上千人罷工、持續一周之久,2025年12月深圳易力聲工廠工人罷工的參與規模與持續時間,在近些年的中國並不常見。在全球供應鏈重構、低端製造業正經歷外遷與倒閉潮的當下,易力聲工人的這場集體抗爭,凸顯了以七零後和八零後為主體的中國農民工深陷其中的結構性困境。
因為一則持續「五天八小時」工作制的公告,深圳易力聲科技有限公司上千名一線工人開始罷工。一周後,2025年12月12日,隨着最後一批工人上班,這場抗議在無聲中走向了結束。
廠區公告欄上貼着一份要求限期返崗的「最後通牒」:在12月12日下午1點半前復工的員工,基於人性化原則既往缺勤行為不予追究,不視同曠工。
按照易力聲的制度,連續曠工三日或累計四日將被開除,不支付任何補償金。在「曠工」威懾下,工人們在幾天中陸續回到了車間。
期間,工人上傳到社交平台的抗議視頻受到不同程度的屏蔽或刪除。
易力聲成立於2004年,主要生產耳機、音箱等電聲產品。其母公司香港易路達控股在廣東惠州、江西泰和及越南設有工廠。蘋果公司是其核心客戶之一,易力聲為蘋果代工生產 Beats藍牙耳機。2024年12月,大陸智能硬件代工頭部上市企業華勤技術以28.5億港元收購了易路達控股80%的股份。
這場罷工的導火索——「五天八小時」工作制,本是全球勞工抗爭的成果。但在中國低端製造業中,它實為一種變相壓迫的手段,是一線工人長期受困於「長工時、低底薪」的現實寫照——「五天八小時」僅能保證他們獲得每月近兩千元的底薪,遠不足以維持基本生活,加班工資因此成為收入的主要來源。
多位易力聲工人向水瓶紀元表示,公司已逐漸把產能轉向越南工廠,深圳廠區訂單減少,這是實行五天八小時制的根本原因。在他們看來,這無疑是變相裁員的手段。
易力聲工人罷工的參與規模之大、持續時間之久,在近些年的中國並不常見。但它並非孤立事件,而是製造業正在經歷的一輪搬遷與倒閉潮的體現。2024年3月,勞工研究者陳春在一篇分析新冠疫情後中國製造業罷工潮的文章中指出,2022年中國實施嚴格「清零」政策,導致低端製造業海外訂單銳減、封控阻斷生產;2023年疫情管控放開後,訂單並未回潮,低端製造業反而加速了產業轉移和升級,其直觀表現是一波工廠相繼宣佈倒閉或搬遷至內地及東南亞國家。
面對搬遷或倒閉,中資企業極少主動與工人協商補償方案,往往通過削減加班或放長假迫使工人自行離職,以逃避補償金。2023年至2024年,勞工權益組織中國勞工通訊跟進了十多起個案,發現這幾乎成為中國低端製造業工廠的慣例。
官方數據顯示,2022年深圳有超過4100家大規模電子信息製造企業,當年產值佔全國六分之一。曾以「世界工廠」聞名的深圳,如今正向「先進制造」升級、推動低端製造業外遷。在全球供應鏈轉移、重構的背景下,易力聲的一線工人被迫承受了轉型的代價。


減員減工時,不減單位產量
在多名工人看來,易力聲以「五天八小時」工作制的名義變相裁員,並非沒有預兆。
通過中介招募而來的勞務派遣工首當其衝。易力聲原有上百名派遣工,其中大多數於2025年6月入職;9月底,他們遭易力聲清退,最晚一批於十一假期後離職。
工廠減員的同時,入職多年的正式工也察覺到了異常:往年十一假期最多三天,2025年卻有六日。也正是在這個10月,除了少數部門,易力聲開始實行五天八小時工作制,同時取消夜班。這意味着工人不再享有每晚35元的夜班補貼。
每月5日是易力聲的發薪日。11月5日,很多工人發現,10月的到手工資與過往相比幾乎折半。
魏玲娟入職近三年。扣去五險一金後,2025年6月至9月,她到手工資分別為5482元、5763元、4829元與5018元,但10月份驟降至2407元。
然而那時,包括魏玲娟在內的大部分工人並未立即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這種情況又持續了一個月,工人們的怨氣與日俱增。他們發現,總工時和產線崗位都在減少,但單位時間產量沒少,管理人員冗餘更增加壓迫感。
員工孫麗對水瓶紀元說,以前一條產線80人,1小時合計做400的產量;現在50人,1小時也要做同等產量。「流水線開得飛快。以前我們是一個領班帶一條拉(line的音譯,產線領班為拉長或線長),現在搞兩個領班。」
2025年12月3日,易力聲發佈了一封致員工信。信中稱,未來幾個月一線員工將繼續推行五天八小時標準工時,整體生產狀況預計於2026年3月起逐步改善;此外,公司充分理解同事們的困難,12月份工資包含對一線員工的一次性生活補助,(11月)加班31小時至50小時每人200元,加班少於30小時每人300元。

12月3日,深圳易力聲科技有限公司公告。(圖_網絡)
水瓶紀元了解到,曾有員工向公司反應沒班加的問題,易力聲回復11月底給出處理方案,彼時部分員工已準備集結抗議,公司這才緊急發出安撫信。12月3日,工人們正常上班,看到這封致員工信後發現問題依舊沒有解決。易力聲自辯理解員工處境的說辭更令他們憤怒。工人們因此決定付出行動。
多名工人向水瓶紀元回憶,12月4日早晨起,很多同事不再進入車間,而是聚在樓下以喊口號、靜坐等方式抗議,不時集體高喊:「賠錢!賠錢!」警察、街道辦、社區等當地政府部門都派員到了現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