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場靜默的翻牆潮正在發生
2022年11月30日，OpenAI發佈ChatGPT。兩個月內，月活躍用戶突破一億，創下當時互聯網產品最快增長紀錄。此後增長持續加速——根據OpenAI於2026年2月公佈的數據，ChatGPT每周活躍用戶已達九億，付費訂閱用戶超過五千萬。
然而，中國大陸用戶被完全排除在外。OpenAI從未向中國大陸開放服務，ChatGPT官網被防火長城屏蔽，註冊不接受中國手機號碼，付費升級需要海外信用卡。Claude、Gemini、Midjourney等其他主要AI工具也面臨同樣的封鎖。
但封鎖沒有阻止需求。恰恰相反，AI工具的生產力優勢如此顯著，以至於大量中國用戶為了使用它們而主動學會了翻牆。程式設計師需要ChatGPT輔助編程，設計師需要Midjourney生成圖像，研究人員需要Claude分析文獻，外貿從業者需要AI處理多語言溝通，甚至大學生都在用ChatGPT寫論文——而使用這些工具的第一步，無一例外，是翻牆。
這不是少數技術極客的行為。圍繞"如何翻牆使用ChatGPT"這個需求，中文互聯網上已經形成了龐大的教程生態。知乎、微信公眾號、GitHub、各類技術博客上充斥着詳盡的攻略——從選擇VPN、註冊海外郵箱、獲取境外手機號驗證、到用虛擬信用卡支付ChatGPT Plus訂閱費，每一步都有手把手的指南。這個教程生態的繁榮本身就說明了需求的規模。
二、翻牆人群的規模：數據說了什麼
中國的翻牆人口究竟有多大？由於翻牆行為本身處於灰色地帶，精確數據不可能獲得。但多個來源的交叉估算可以勾勒出大致輪廓。
2017年，Global WebIndex的調查數據顯示，中國VPN用戶約為一億四千萬至一億五千萬，其中約九千萬人通過VPN訪問了被屏蔽的社交網絡和新聞網站。
DataGlobeHub在2026年的專項研究報告中指出，中國的實際VPN使用率在百分之十五至百分之三十五之間——遠高於官方統計所呈現的數字。報告同時指出，中國用戶通過側載安裝、直接下載和替代協議等方式獲取翻牆工具，繞過了應用商店的限制，這解釋了為什么正規應用商店下載統計數據與實際使用率之間存在巨大差距。
Surfshark的全球VPN使用統計將中國列為全球第二大VPN市場，僅次於印度——考慮到Surfshark估算全球VPN用戶總數超過十七億五千萬，中國作為第二大市場，實際用戶規模不可小覷。然而，一個耐人尋味的對比是：從應用商店下載數據來看，中國在所有被統計國家中VPN下載率排名墊底——這種巨大反差恰恰印證了DataGlobeHub的發現：中國用戶獲取翻牆工具的方式綁過了常規統計渠道。VPN市場研究機構VPNpro的數據也顯示，亞太地區佔全球VPN市場的百分之三十，而推動這一增長的主要因素之一，正是"中國等大國的網絡審查"。
來自大紀元2025年3月的一篇深度報道提供了另一個觀察角度：一位流亡海外的翻牆軟件供應商透露，僅他一家服務商每月就幫助一百萬到三百萬人翻牆，而行業內月營收破億人民幣的供應商有五六家。該報道還指出，在出現重大政治事件時——如2022年佩洛西訪台、2023年李克強去世——翻牆軟件供應商的訂單量單日就增長百分之三十。
三、AI不是唯一的推力
AI需求只是當前翻牆潮的最大增量，但遠非全部。
跨境遠程工作正在成為另一個強勁的驅動力。近兩三年來，中國大陸的自由職業者和遠程工作者通過跨境網絡渠道為海外客戶提供服務的比例顯著攀升，這一趨勢在AI工具普及和全球遠程工作浪潮的雙重推動下持續加速。這些人的工作場景天然需要翻牆：訪問Google Workspace、GitHub、Slack、Figma、Notion等工具，與海外客戶視頻會議，使用國際支付平台。翻牆對他們來說不是偶爾為之的冒險，而是每天的日常。
與此同時，翻牆工具本身也在快速疊代。2025至2026年間，支持Hysteria2、VLESS+REALITY、Trojan等新一代傳輸協議的客戶端大量湧現，手機端應用如Hiddify和Karing的用戶體驗已經做到了"一鍵連接"的程度，技術門檻持續降低。多個翻牆工具服務商在其宣傳中明確標註支持解鎖TikTok、YouTube、Netflix和ChatGPT。
四、"意外受眾"：一個全新的傳播邏輯
以上數據指向一個關鍵判斷：在防火牆的另一側，正在集聚一個規模龐大且仍在快速增長的中文用戶群體。
但他們和傳統意義上的"翻牆者"有一個根本性的不同：他們不是為了尋找真相而翻牆的。他們是為了用ChatGPT寫代碼、用Midjourney做設計、上YouTube看教程、在TikTok刷短視頻——簡單說，他們是"非政治性翻牆者"。
然而，一旦他們翻牆成功，他們就進入了一個完全不同的信息環境。在這個環境裏，TikTok的推薦算法不會因為內容涉及人權議題就將其壓制（尤其是在TikTok美國業務完成股權重組之後），YouTube的搜索結果不會被防火長城過濾。一個為了AI工具而翻牆出來的程式設計師，在刷TikTok休息時，完全可能被推薦到一條關於中國人權的短視頻；一個為了接海外訂單而翻牆的設計師，在YouTube上看完教程後，可能在推薦欄里看到一段親歷者的證言。
這就是"意外受眾"的傳播邏輯——他們不是主動來找真相的，但真相可以通過算法"找到"他們。
這種傳播模式與傳統方式有本質區別。過去二十多年，真相傳播的主要路徑是"讓人來找內容"——通過翻牆軟件訪問特定網站、通過口耳相傳獲取信息源、通過紙質材料傳遞。這些方式的前提是受眾已經有了解真相的主動意願。而短視頻平台的算法推薦機制第一次讓"讓內容去找人"成為可能——只要內容本身足夠好，平台會主動將它推送給可能感興趣的用戶，無需受眾事先有任何意願。
五、窗口正在打開，但不會永遠等待
綜合來看，至少三個趨勢正在同步匯聚。在平台端，TikTok美國業務的股權重組使算法和內容審核脫離北京控制（詳見筆者此前發表的《TikTok美國重組後的真相傳播新機遇》一文）；在政策端，美國正在從國家層面推進反審查立法和反外國信息操控行動。而本文論證的受眾端變化同樣關鍵：AI需求、跨境工作和翻牆工具疊代三重驅動下，能夠訪問國際互聯網的中國用戶數量正在持續攀升。
三者疊加，意味着短視頻平台上的中文真相內容，其潛在受眾群體比歷史上任何時期都要龐大。一個為ChatGPT翻牆而出的大學生，一個為跨境訂單學會科學上網的自由職業者，一個因為好奇而試用VPN的普通白領——他們每一個人，在翻牆的那一刻，都進入了一個真相有機會抵達他們的信息空間。
關鍵問題是：當他們到達時，那裏是否已經有製作到位的、有吸引力的、能在算法競爭中勝出的真相內容在等着他們？
這個問題的答案，取決於現在的準備。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