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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萍、葉傾城的劣質奶,餵了我們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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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萍在《乘風2026》的舞台上,貢獻了年度最矛盾的一幕。她想給哽咽的闞清子一次機會,被選手本人以「尊重規則」婉拒。她把自己的10分票掰成兩半,試圖「端水」,結果攪亂了整個評分標準。她為低票的代斯現場呼籲「雙留」,導致節目組被迫臨時取消淘汰機制。她的動機或許包裹着「心疼孩子」「不忍心」的溫情外衣,但結果是把一個競技舞台,硬生生變成了充滿人情債的居委會調解現場。

倪萍代表的是體制化的、主流認可的溫情雞湯,葉傾城代表的則是市井的、包裝成人生智慧的心靈雞湯。

當一個67歲的前央視主持人在選秀直播中,因心疼選手而三度打破規則,最後只能向觀眾道歉時,這場面荒誕得讓人心酸。

另一邊,一個百萬粉絲的女作家,在飛機上把水瓶遞給陌生男大學生,不說訴求,等他擰開,未遂,便在心裏給人打上「沒上過班」「當領導累死」的標籤,然後把這段經歷發到網上,期待共鳴,未料迎來群嘲。

2026年初的這兩個熱搜,看似風馬牛不相及,一個是娛樂事件,一個是個人作風。

但剝開表層,倪萍和葉傾城,她們是同一條藤上結出的兩枚果實,都指向同一個問題:

一種深入骨髓的、由資歷、名氣或話語權構築的理所當然的規則豁免感,以及她們曾賴以生存並仍在輸出的,那種充滿人情味卻背離基本事實與規則的劣質奶製品。

而我們,正是喝這種劣質奶長大的一代。

1

倪萍在《乘風2026》的舞台上,貢獻了年度最矛盾的一幕。

她想給哽咽的闞清子一次機會,被選手本人以「尊重規則」婉拒。

她把自己的10分票掰成兩半,試圖「端水」,結果攪亂了整個評分標準。

她為低票的代斯現場呼籲「雙留」,導致節目組被迫臨時取消淘汰機制。

她的動機或許包裹着「心疼孩子」「不忍心」的溫情外衣,但結果是把一個競技舞台,硬生生變成了充滿人情債的居委會調解現場。

當專業運動員出身的王濛因此當場黑臉時,那種對規則發自本能的敬畏,與倪萍們「法理不外乎人情」的文盲大姐邏輯,形成了最劇烈的價值觀對撞。

葉傾城的飛機事件,是這套豁免邏輯在私人空間的微縮版。

她下意識地把鄰座年輕人預設為「應該能領會意圖並樂於效勞」的服務者,當對方沒有上道時,她不是檢查自己的溝通方式(先說「請幫忙」),而是迅速給對方貼上「沒上過班」「不靈光」的標籤。

這是一種典型的、由社會閱歷與文化資本堆砌出的心理優勢,她默認了自己的需求應該被優先理解與滿足,而陌生人的個人邊界與意願是可以被忽視的。

這被網友精準吐槽為「重生之我在飛機上當慈禧」,本質上,和倪萍認為自己的不忍心可以凌駕於節目賽制之上,是同一種思維。

她們的錯,首先錯在身份認知的嚴重混淆。

倪萍忘記了自己從主持人轉型為綜藝評委後,核心職責是依據專業標準維護比賽公平,而不是繼續扮演那個在春晚舞台上撫慰人心的雞湯大姐。

葉傾城則混淆了作家、情感專家的虛擬話語權,與現實生活中陌生人之間平等的社交邊界。

她們都試圖用自己舊身份的特權,去覆蓋新場景下最基本的公共契約——比賽規則、社交禮貌。

2

倪萍的爭議,遠不止一場綜藝。

如果把她的事件線拉長,你會發現一條清晰的、由溫情代言滑向責任缺失的軌跡。

2008年三聚氰胺事件震動全國,倪萍代言的三鹿「杏仁多」雖非奶粉,但國民主持人與問題企業品牌的深度綁定,讓公眾對她所代表的放心、可靠形象產生第一次深刻懷疑。

當食品安全的天塌了,曾為它「代言」的信任基石也隨之崩裂。

從2017年到2025年,她長達八年代言「和也」「河野」等屢遭查處、涉嫌虛假宣傳、專盯老年人的健康品牌。

當品牌方用「高科技」「磁療」的話術收割着老人的養老錢時,作為代言人的倪萍,那句「用着好我才推薦」,是盡責的審查,還是流於形式的背書?

這是在利用累積的國民信任進行商業消耗。

2010年,作為政協委員,她說舉手表決時「我從來都是贊成,沒有反對和棄權」。

這句話將她溫情敘事的背面暴露無遺:一种放棄獨立思考與監督職責的、不容置疑的尸位素餐。

這與她後來在綜藝中的表現,內核一模一樣:都是用表面的、高姿態的情感,取代了複雜的、需要承擔責任的理性判斷。

如果說倪萍代表的是體制化的、主流認可的溫情雞湯,那麼葉傾城代表的則是市井的、包裝成人生智慧的心靈雞湯。

她的代表作《奇蹟的名字叫父親》,堪稱中文雞湯界的生化武器:一位父親在船上被水果刀刺穿心臟,竟能隱瞞傷情,像沒事人一樣照顧女兒三天,直到船靠紐約,女兒安全下船,他才倒地身亡。

醫學專家在故事結尾淚流滿面,稱此奇蹟為「父親」。

這篇被《讀者》反覆轉載的文章,曾是無數中小學作文的素材,是「父愛偉大」的經典論據。

然而,稍微具備生理常識就知道,心臟貫穿傷會瞬間導致心包填塞或大出血死亡,絕無可能活動如常長達三天。

這不是文學誇張,這是用反智的煽情,對醫學、邏輯乃至父愛本身進行最粗暴的褻瀆。

它迎合的,是一種拒絕面對真實世界的複雜性,渴望用極端、虛假的「奇蹟」來感動自己、簡化人生的惰性思維。

葉傾城在飛機上的傲慢,與她在文章里編造醫學奇蹟的心態一脈相承:

在文字世界裏,她可以隨意安排人物的命運,用父親二字抹平一切科學邏輯;

在現實世界裏,她也下意識地認為,可以隨意安排陌生人的行為,用「我是為你好」「你該懂」來抹平基本的社交禮儀。

倪萍和葉傾城,她們一個用話筒,一個用筆桿,都在生產同一種產品:一種讓人放棄追問真相、放棄思考規則、沉溺於被安排好的廉價感動的精神奶製品。

3

我們這代人,或者說過去幾十年的幾代人,某種程度上都是喝着這樣的奶長大的。

小時候,喝的是葉傾城式的奇蹟牌雞湯,相信父愛能創造醫學不可能,相信努力就一定有奇蹟,相信世界非黑即白,好人一定好報。

這種奶,甜膩,能提供短暫的情感能量,但營養單一,長期服用會導致真相貧血和邏輯軟骨病。

長大了,看的是倪萍式的溫情牌主流敘事。

在電視裏,她為苦難者落淚,為團圓者歡欣,營造出一個充滿人情味、沒有根本矛盾、大家最終都能被愛治癒的世界。

這種敘事,溫暖,能提供穩固的安全感,但久而久之,會讓人喪失對不公的尖銳感知和對規則的嚴格恪守,誤以為人情可以潤滑一切,「心是好的」就能解釋所有過錯。

於是我們看到,倪萍所代表的那套「以情代理」「以資歷代規則」的舊話語體系,在當今這個越來越看重程序正義、專業精神和個體邊代的輿論場中,所表現出的強烈不適與茫然失措。

觀眾不再滿足於一個奉獻假愛心的奶奶,他們要的是一個公平裁判。

葉傾城在熱搜上翻車了。她的翻車,不僅是擰瓶蓋的溝通問題,更是她所擅長的那種居高臨下、充滿預設的人生導師姿態,在一個人人強調平等、厭惡說教、警惕爹味、媽味的時代,遭遇的必然反噬。

年輕人不再接受被隨意定義和安排,哪怕是以為你好的名義。

4

倪萍與葉傾城的困境,是舊日餵養者在新時代的集體失落。

問題不在於溫情不對,而在於當溫情變得不容置疑,當關懷變得越界,當個人感受凌駕於公共規則之上時,這種溫情就異化為了特權,這種關懷就變成了綁架。

倪萍沒錯在她有同情心,她錯在把個人同情心置於職業規則之上,錯在幾十年如一日地用溫情人設覆蓋了作為公眾人物更複雜的責任——對代言產品的審慎,對政治身份的責任,對比賽公平的捍衛。

葉傾城錯在把文字世界的虛構霸權帶進了現實關係,錯在把違背基本常識的煽情,包裝成人生真理販賣多年。

我們喝下的這些劣質奶,讓我們中的許多人,在很長時間裏,失去了對規則嚴肅性的敬畏,對事實複雜性的認知,以及對獨立、平等的人際關係的實踐能力。

一個健康的成年人,不能永遠活在奇蹟的幻覺和溫情的襁褓里。我們需要學會在規則內釋放善意,在尊重邊界的前提下表達關懷,在熱愛真相的基礎上建構感動。

倪萍的眼淚或許真誠,但比賽的公平更珍貴。

葉傾城的瓶蓋或許難擰,但陌生人的尊嚴無價。

是時候,從被餵奶的嬰兒,長成能自己覓食、消化、明辨是非的成年人了。

我們只是不想再喝那種劣質奶了。

END

責任編輯: 江一  來源:微信公眾號-智識漂流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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