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難形容王哥是個什麼樣的人。他是農民,看着就像是你在東北村里能看到的種地好手。黝黑的皮膚、極其勻稱的體型和有力的雙手讓你可以想像他幹活時的利索,也同樣在農閒時節一旦不幹活就會被一些多年勞累所帶來的小毛病所困擾。我第一次見王哥的時候他穿着一件深藍色、有點洗得發白的抓絨衣,之後我幾乎每次見他他都穿不同顏色卻都發白的抓絨衣。仿佛外界的溫度於他何加焉,不論寒暑,都穿這樣。
但王哥又不只是農民,他也是地主。最標準意義上的地主,在遠東承包了一萬五千畝地,面積相當於一個西湖加五個故宮。同時他還是掌握了生產資料的資本家,因為如此大的土地基本都靠機械作業。王哥用了十多年的時間一點點積累出了自己的農機帝國。
但王哥又不像地主、更不像資本家:首先他對掙絕對意義上的錢沒有興趣,雖然他嘴上說的是錢,但一切收入都會被他投入到更多的地里。他掙錢是為了種地,而種地卻不是為了存錢。我最開始感覺他很像馬克思韋伯在《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精神》中描述的那種美國黃金時代企業家,但,也不是。王哥並不想榮耀上帝,他不想榮耀任何事兒。據我觀察他甚至沒啥娛樂活動,短視頻都不咋看,就是想種更多的地。但好像也沒個為啥,就是想種更多的地。
後來我和豐澤觀察,在遠東種地的農民普遍都有這種「老子種地是為了種更多的地」這種情結。這會讓他們的生意陷入相似的歷史循環:白手起家——種了一點地——種比較多的地——種更多的地——一個荒年,全賠進去——種一點地——種比較多的地——種更多的地——又一個荒年,又一次輪迴。
我認識王哥的時候,他本無意帶我們一起去種地。因為他正處在第二還是第三個「種更多的地」這一階段,屬於巔峰期。王哥眼裏只有更多的地,沒有我們這種不會種地的廢物。種地歸根結底還是個技術活,我和豐澤都屬於五穀能分出八種,四體也不太勤的那種人——他比我好點,他在非洲當過三年大壩總工,確實幹過體力活。而如果此處編輯慷慨地允許放圖的話,我平時是這麼個形象:

一看就和種地毫無關係。所以是純廢物。王哥不想帶廢物。
不過豐澤沒有放棄,一直和王哥保持着聯繫。第二年因為大水導致遠東普遍歉收,王哥想起了我們。但王哥畢竟也資本積累了多年,不至於真的從頭開始,底子還是有的。而且王哥已經還清了外債,對資金需求不大。所以我們就從他地里分了 1200 畝,這片地略大於故宮——聽起來不小,但也就是王哥的十分之一不到。
不過在遠東,沒人說「畝」,這太小農了。當地的通行單位是垧,一垧地是十五畝,所以我們是八十垧,王哥是接近一千垧。

路邊沒有邊際的農田
地大到一定程度,人就會沒有概念。八十垧和比澳門半島還大,而如果根據中國的人均耕地面積 1.3 畝來計算,這是我國 11500 人的人均耕地面積總和。王哥還在國內的時候,他在黑龍江所屬小三百人的連隊也種這麼多地。而在遠東,他只有六個中國人,和一些季節性僱傭的本地人管着如此大的一片土地。
王哥一伙人的背景都很類似:上學的時候就學種地,出來了就在黑龍江的國營農場(墾區)干農業技術員。後來為了更多機會,就跑來了俄羅斯遠東。只不過王哥更希望有一個可以自己說了算的環境,所以就從三台農機開始攢起,一點點有了自己的農場。
雖然七個人種着以前兩百人才能種的地,但這就是機械化的現代農業:種地更像是工廠生產,而不是面朝黃土背朝天的體力勞作。這裏的一切都是機器作業。一進到農場,首先看到的就是一輛輛輪子和人一樣高的農機——是它們而非人的雙手,在和土地打交道。
4 另一種世界
該如何理解這個世界呢?其實完全可以用最少的字做出最精確的描述:廣種薄收。遠東土地上一切事物的運行邏輯,都圍繞着這四個字展開。
國內一垧地要兩萬多塊一年,在遠東也許只要五千塊。如果是長租的話,還可以更低。但朋友,代價是什麼呢?代價是這裏幾乎沒有任何農業基建可言。「沒有基建」這個概念不是很好理解,因為種地似乎就是土地加人而已。但當你真的去了一個農業基礎設施堪憂的地方,才會理解土地上甚至連土,都是基礎設施的一環。
開車馳騁在遠東的土地上,會頻繁地在四種景象中穿梭:林海、沼澤、農田和荒廢的農田。
荒廢的農田其實比較容易理解,就是今年可能沒種嘛。但沼澤是很難理解的,因為它遍佈在正在耕種的農田和農田之間。很多時候我感覺但凡移除一小塊沼澤,兩片巨大的地就可以合在一起成為巨大的平方。但就是沒人這麼幹,寧可讓農機多開一個小時繞路也不把沼澤變成農田。而如果站在天空的視角來看,可能上天根本不會認為遠東是一片巨大的農田,而更多像是沼澤和農田交織的國際象棋棋盤。

隨處可見的沼澤池塘
這對於東北人絕對是難以理解的。因為遠東就在東北旁邊,最近的距離不過一條烏蘇里江。烏蘇里江對面的東北,有農田的土地,就只有農田,最多有點零星的村子。遠東更像是人們在沼澤里摳出了一點農田——但因為基數足夠大,摳出來的農田也不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