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降低了耕作成本,讓大豆得以在阿根廷的潘帕斯草原和巴西的邊疆地帶野蠻生長。與此同時,為了避免僅淪為廉價的原料產地,南美國家通過差異化的出口稅政策,建立起了龐大的國內壓榨工業,確立了自己在全球豆粕和豆油市場上的主導地位。
最後讓南美大豆完成終極飛躍的,是太平洋對岸的中國。
隨着中國經濟騰飛,數億人的飲食結構發生巨變,對肉蛋奶的渴望轉化成了對飼料蛋白的無底洞般的需求。這股力量如同一台巨大的抽水機,將南美的大豆源源不斷地吸納進全球貿易體系。如今,巴西已超越美國,成為全球最大的大豆生產國和出口國。在馬托格羅索州的公路上,滿載大豆的卡車長龍是全球化最直觀的註腳。
從東北、到美國、再到南美、最後回到中國。大豆兜兜轉轉了一圈。宏大的敘事太宏大了,我只想回到遠東的土地上,看看我們的大豆怎麼樣了。
6 這裏是遠東
播種是五月,現在是十月中旬,我們又來秋收了。但一落地我們就出現了一些小爭執:我就說我們租的這車是從日本走私過來的,他們不信。
聽說過很久日本車被偷了然後走私到俄羅斯的都市傳說。第一次來的時候我們租的車是奇瑞,還沒見識。但第二次來的時候我們租了台本田步威(Honda Stepwgn),先不說這車根本就沒在俄羅斯上市的事兒——我們租的這台車非常新、日本右舵(俄羅斯和中國一樣是左舵)、只能用日本時間、地圖如果不在日本列島,就只會顯示你在一片海里。如果這還不能說明這車來源有問題,還需要什麼證據?
主要這不是一個關於道德潔癖的事情,不是說租的車可能來源有問題我就不開了。我是擔心這位日本列島鋪裝路面設計的車,在遠東的土路上能開不?
當然不能。
從海參崴去往我們田裏的路有相當長一段在修路,種地的時候就已經在修了,秋收的時候沒有任何變化。當然根據你對這裏常識性的認識,也知道半年是修不完的。在一段土路,同行人一腳油,車就爆胎了。這倒沒什麼可慌張的,這一年本來就是我們的爆胎大年:一月初在土耳其東部迪夫里伊(Divriği)山頂沒信號的地方爆過、波黑的犄角旮旯爆過、首都劇場的大門口爆過…..起初我們也以為這是一次尋常的爆胎,換個備胎等到了目的地去修理廠補胎就行。
打開後備箱的那一刻,每個人都意識到了問題不簡單:這車,沒備胎。

車雖然壞了但看到了巨大月亮
顯然正在修的高速公路嚴格符合前不着村後不着店這個稱呼,我們顫顫悠悠地開着輪胎有問題的車到了最近的修理廠,只有鐵門後的狗吠傳來。豐澤只好聯繫租車公司的人,看看他們有什麼辦法沒有。租車行的人選擇幫我們遠程叫一輛出租,讓出租司機幫我們想辦法。
出租司機一看,大手一揮說在這等着,他把輪胎卸下來然後拿去修理廠幫我們換。問我們有沒有輪胎扳手——以上對話基本都是靠手比劃,但你要相信人和人總是能互相理解的。小紅書搜了下,發現這車就沒有自帶輪胎扳手。司機說沒事兒,回車上把自己的輪胎扳手拿來了。但尺寸不對。
然後他就去找人借扳手,發現都不行。最後他索性開車去了修理廠,一次性拿了六個扳手——還是都不行。日本本土車非常日本,它這個輪胎的螺母尺寸怎麼這麼尼瑪特立獨行?我們想盡一切辦法,在相對尺寸最接近的扳手裏墊紙,螺母動了動,但還是不行。
最後還是司機大哥有經驗,去攔了一輛(看起來也像是走私過來的)日本車,從他們的後備箱裏借了一個扳手,終於好使了。把輪胎帶到修理廠,下車了我都沒看出來哪裏是修理廠。其實就是個小木屋,小到可能就幾平米。修理師傅住在裏面,旁邊有一些工具。不過麻雀雖小,五臟比較俱全。扎的有點狠,補胎夠嗆了。雖然沒有新輪胎,但扒拉扒拉也能找出個舊輪胎先頂上。

很難說這算個修理廠,最多是個小車間
這一趟折騰下來,已經快半夜了。我們只好和司機大哥說,能不能帶我們找個酒店?遠東的酒店有點像以前咱們這,不是所有酒店都能讓外國人住。而且這些酒店大部分也都不能網上預定,只能到了才知道有沒有房間。在第一個能住外國人的酒店沒房間之後,我們接下來找的幾個酒店都不接待。最後只能換了個鎮子才找到酒店。住下已經快一點了。
這就是遠東持續給我的一種感覺:它很拼裝。為了維持自己的運轉,只好東拼西湊。就像是街上有俄國車、老蘇聯車、日本車、美國車、帶着漢字的中國油車、偶爾還能看到理想 L9。超市裏一半的東西是全中文的,很多甚至連個俄語標籤都沒有。你會清晰地意識到有些品類此刻完全依賴中國供應。甚至喝的紅菜湯都不是只有甜菜的俄羅斯傳統做法,而是加了西紅柿的中式風格。

俄羅斯超市裏的中國食物,甚至有新鮮水果
可遠東的物價卻不便宜。我們種地時每晚都在一家鎮上的小餐館吃飯。就是一家完全普通的餐館,每天吃的也都差不多:紅菜湯、薩拉肉、酸麵包,加一兩道菜。但人均折合人民幣卻接近一百。介於這裏沒有外國人,菜單也只有俄文,肯定不是看我們外國人就多收費。考慮到這裏公務員的平均月薪也就三千多人民幣,這價格實在不便宜。
戰爭也在影響着這裏。
很多年輕人都去前線了,鎮上會有大牌子上印着陣亡士兵的姓名和照片。每天早上都有母親神情悲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