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其實才是在遠東種地最大的挑戰:機器可千萬不能出毛病。
說到這裏我希望你能真正理解「廣種薄收」是什麼意思——人貴到沒有人,地便宜到只剩地,這樣的世界裏,運行着另一套邏輯。一切都依賴機械運作,這裏像是黑燈工廠更甚於我們了解的那個田園牧歌的鄉村。每年,王哥和他的人要提前一個月到遠東,就是為了修農機,確保春播萬無一失。而一切災難里,最大的災難就是機器出問題。能在本地修的還好說,不能的,就只能從國內人肉帶備件過來。這樣我想起了朋友家的印刷廠,只要印刷機還能運作,那工廠就不會停止。
我的一種幻想被顛覆了:農機這種純地里幹活的機器,難道不應該作為工業級設備非常耐用嗎?至少在我的行業,如果一台相機說自己是幹活的機器,潛意識就是說它雖然可能無趣但絕對靠譜。怎麼農機還動不動就壞?看來拖拉機駕駛樂趣的代價就是它如同任何有樂趣的機器一樣彩雲易碎琉璃脆。
不過這也不能都怪機器不穩定。農田就不是一個工況良好的環境。如果這種「廣種薄收」的機械化作業如同工廠,那一定是蘋果最討厭的那種。坑窪、破路、連續不停地作業……啥機器在這裏都很難穩定。但雖然王哥這麼解釋,呆了一會之後他還是說出了真正的原因:這些機器都用了十幾二十年了,能用就不錯了,哪有錢換新的?王哥雖然是古典意義上的地主,但在這個巨大的農業遊戲裏,卻時刻感覺自己就是個佃農。唯一敢大規模投入的,只有地。其他一切都要精打細算,大錢更是不敢花。
甚至你說王哥他們是農民,不如說他們更像是修理工。

也算輪到我開開
王哥和我介紹每個人的時候,首先介紹的就是他們和農機的關係:除了楊哥,老余負責所有車的保養、老柳負責改裝和各種配套設施、老許主打康拜(收割機),並且負責帶着俄羅斯人幹活、老欒指哪打哪,哪裏需要他就去哪。
這些人都至少五十歲,和王哥都已經合作很多年了。「說白了就是這幾個人,我就當成自己家人來對待」。因為「不怕沒好事兒,就怕沒好人」。
隨着播種的正式開始,整片土地也進入了「換人不換車」的模式。幾台農機開去地里,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裏除非遇到問題,否則就是一直在耙好的地上播種。晚上會打開大燈,照亮農田。而我們的水平顯然不夠,就只能逐漸摸索,最後在白天可以開一開農機,自己種自己的地。不過我們的地少,在農機的幫助下,兩天多就全搞定了。
主要農機編隊作業是一項困難更大的工作,而且我們的地也沒大到配得上編隊作業。所以我們只好輪着開農機。但我也不能閒着,就來回在基地幫忙搬大豆種子、看大家修農機和練習焊接。王哥雖說已經在遠東種了這麼多年地,但還是感覺有不少優化空間。每年都想試試不同的種子,今年也找俄羅斯人買了一車。不過拉過來王哥卻感覺質量沒有想的那麼好,但錢也付了,倒是不貴又不是不能種,那就種點看看吧。

王哥的新種子
王哥期待他的新種子效果如何,我則期待我們的地能長多少大豆。雖然對於熟悉遠東的人來說,我們這點地算不上什麼。但對我們而言這依然是無法依靠人力勞作保證產量的尺度。也許在遠東種地有點像一場真正的賭博,盡一點人事,剩下的全是天命。
在回去之前,我們開車去了一趟烏蘇里江。烏蘇里江是中俄的界河,我多次站在過它的江岸上——可我只從一側看過,還未曾踏足過另一側。烏蘇里江原本是中原帝國的內河,但歷史的變局讓我走了很多年才來到了大江的另一側。
烏蘇里江面寬闊、平靜,一如我們對今年收成的預期。

烏蘇里江
5 大豆世界史
歷史的洪流從不遵循預設的河道。
日俄戰爭接着就是一場席捲整片土地的大鼠疫,讓世界的目光聚焦在中國東北。這仿佛就是幾年後一戰和西班牙大流感的預言。但此刻,東北享受了短暫的平靜,這片廣袤的黑土地作為全球大豆無可爭議的心臟,其產量與出口量似乎昭示着一種與生俱來的、不可動搖的農業宿命。可也就在此刻,在東北大豆乘坐蒸汽貨輪,將東方的蛋白質輸往歐洲之際,河流卻帶着它走向大洋彼岸紮根。
在大洋彼岸,土地面積已經不是未來的引線,想像力、戰爭和機械才是主導。沒人能想到,為大豆點燃新大陸的人是亨利·福特,就是那個以 T 型車改變了世界的工業先知,福特汽車的創始人。
福特有很多遠見,有些成功了、有些失敗了、有些不好說、有些則是災難。大豆可能介於第三種和第四種之間。他認為大豆堪比化工廠,他投入數百萬美元建立實驗室,命令他的化學家們「去給我從那顆豆子裏找出一部汽車來!」
很快,福特工廠里下線的每一輛嶄新汽車,都帶上了大豆的印記——從換擋杆上光滑堅硬的黑色手柄、到喇叭按鈕和儀錶盤的塑料部件、再到車身那閃耀着光澤的搪瓷漆,都源自大豆蛋白和豆油的衍生物。福特甚至在 1941 年,向世界展示了一輛幾乎完全由大豆塑料打造的車身外殼的大豆汽車,他用斧頭猛砸車身以證明其堅固。


大豆車(上下滑動觀看)
可大豆最合適的用武之地顯然不是造汽車,福特此舉難言成功,但他卻為美國大豆點燃了工業革命的星星之火。接下來,如同很多事情一樣,戰爭則為大豆澆上了最猛烈的催化劑。這一次是第二次世界大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