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的民主化運動,一開始就跟北京和中國其餘地區有很大差別,最開始的抗議主要集中在反腐敗和反官倒這樣不痛不癢的口號中,甚至跟「民主」沒有直接關係:
「比如,當地一位英語說得很好的社會學教授,帶我了解了豪華的錦江賓館的情況。他指着那些獨自坐在酒店酒吧喝着橙汁的女人說,這裏的消費是普通中國人負擔不起的。看起來,這些女人似乎是妓女。我們看着一個年長的男人走到其中一個女人那裏,然後兩個人走出餐廳,消失在電梯裏。他說,那名男子是一名著名的將軍,公眾知道酒店裏發生的這種事情,並將其視為失業嚴重時期政府腐敗的一個主要象徵。」(小天安門:美國議員回憶成都「六四」/紐約時報中文網)
「據我6月5日採訪的美國領事館官員斯科特·貝拉德(Scott Bellard)說,最開始在成都沒有真正的學生民主運動,但在年輕工人和失業青年當中存在巨大的動盪,主要是對腐敗和失業感到憂慮。」(同上)
「不過他們的訴求有別於北京的學生。『我印象中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它從來不是為支持民主而抗議的。』金鵬程(Paul Goldin)說。這位賓州大學的中國思想教授,昔日是在四川大學學習中文的美國學生。從他的角度來看,學生的主要目的是要讓體制從裏到外變得更純粹,他們並不想推翻共產黨,反而希望黨能遵守自己做出的承諾…之後很久,所有人都知道北京建了一座民主女神像之後,那時候,人們才開始使用自由、民主這種詞」(《人民失憶共和國-成都》林慕蓮)
緊接着,成都運動的第二個特點出現了:它是在不斷的反抗政府的暴政之下,才越來越強大的。換句話說,對中國政府的仇恨,而不是對民主自由的追求,才是成都運動真正的核心動力:
「五月十六日的清晨是成都抗議行動的轉折點。當時超過千名的警察與大約兩百名學生扭打成一團,警察在清場過程中動用棍棒和皮帶毆打學生…那晚的暴力清場刺激了這場運動…有近幾十萬人在警方行動之後走上街頭,還有多達一千七百名的學生參加絕食抗議。成都變成了遊行參與者的聚集點,他們從四面八方的其他地區蜂擁而入,甚至有遠至西部的阿垻藏族羌族自治州的代表團來參加抗爭。學生們在牆上張貼的海報中寫滿了他們的希望與渴望,像是『不自由,毋寧死!』抗議在當時成了家常便飯,在某些圈子裏,連日常的問候『吃飯了沒?』都會半開玩笑地變成了『你抗議了沒?』」(《人民失憶共和國》)
四川省曾是趙紫陽的封疆,時任四川省黨委書記楊汝岱又是趙紫陽的門生,因此四川黨委迫切的想要把成都的運動解釋成為支持北京學生的運動:「黨委副書記顧金池對學生說:『我們清楚的知道你們的絕食運動是為了支持北京學生…」(同上)成都的抗議活動確實與北京的學生運動有一些理論上的聯繫,但兩地的社會背景差距太大,產生運動的原因也如上述般各不相同,因此四川省委的舉動更像是順勢而動,藉機配合趙紫陽和中央黨內支持學生的派系,而不是對成都運動一個符合事實的描述。
當然,成都與北京最大的區別和關聯,都來自於6月3日當天。當北京的屠殺正在策劃和進行的時候,成都的抗議者已經所剩無幾。然而當北京屠殺的消息通過BBC和VOA傳到成都以後,全城才真正的被點燃了。也就是說,北京的抗議結束以後,成都的運動才正式開始:
「在幾個小時之內,充滿雜音的英國廣播國際頻道以及美國之音卻傳來了北京的屠殺消息,於是數千名憤怒的市民又再度回到了成都街頭。這次的群眾運動展現出堅定的團結與無畏的勇氣,街頭的抗議者清楚知道軍隊在北京向手無寸鐵的民眾開火。數千人在成都的主要道路上遊行,他們舉着哀悼的花環和標語,上頭寫着『我們不怕死』、『六四屠殺,七千人死傷』、『打倒獨裁政府!』當第一波的示威群眾遊行到武警部隊面前時,局勢變得一觸即發。群眾的攻勢被警方擋了回來,武警開始用警棍毆打示威者。現場登時爆發為全面戰鬥,抗議者用鞋子,磚頭,行人路上的碎片,以及任何他們能夠取得的東西回擊武警部隊。」(《人民失憶共和國》)
「然而,成都人並沒有被政府撐腰的暴力鎮壓給嚇唬住。相反的,他們被激怒,變得更加義憤填膺…一群人發現了一個沒怎麼偽裝的警察。『憤怒的群眾立刻揪住了他,像成群的老鷹一般撲向他,在我們眼前血腥地將他踩死。這種嚴厲的私刑讓我深深震撼,它血淋淋地顯示了人民對警察有多麼反感。』」(同上)
至此,長達三日的血腥巷戰在成都市民與中國警察之間展開。儘管許多當事人的回憶多有出入,而且各方的描述區別甚大,但是有一點是所有人都可以同意的,那就是從6月4日下午開始,到6月6日晚,成都市民的攻擊對象都只有一個,就是中國政府及其代理人。不管是市政府,警察局,消防局還是國有企業,都成了成都市民的攻擊對象。他們忠實的履行了「打倒獨裁政府」,「暴君人民絕不放過你」,「血債要用血來還」的承諾,在實力對比明顯不利於自身的情況下,用自己的鮮血譜寫了巴蜀人反抗中國統治的悲歌:
「到了六月四日傍晚,一群憤怒的群眾放火焚燒任何屬於公家的物品,包含公共汽車和警車。群眾向廣場附近一個毆打拘留者的警察局投擲石塊,瓷磚和汽油瓶,最後還引爆火勢。大火蔓延到早被洗劫一空的『人民商場』——一個佔據了整個城市街區的國有市場…六月五日早上,成都的市民一覺醒來看到了不可思議的景象。街上有很多焦黑冒煙的公車,現場出奇的安靜。而且唯獨國家的財產遭受攻擊,政府大樓的每一塊玻璃都被打碎,而旁邊的私人企業則毫髮無傷…政府當局好像完全失去了掌控能力。一份解密的美國電報指出,武警部隊的人數遠遠不及民眾人數,他們為確保自己的安全,被迫撤退到市政府大樓。每一次武裝部隊試圖出擊的時候,都因驚人的群眾數量而迅速撤退,最多只能偶爾向人群投擲幾顆煙霧彈。」(《人民失憶共和國》)
筆者曾在其他地方將巴蜀的抗議稱為「六五」,而不是「六四」,主要原因就是因為,整個成都抗暴過程中,最有象徵性的衝擊政府大樓,和市民與警察最激烈的戰鬥,都發生在六月五日:
「6月5日上午12:15,我寫了如下:
「街上到處都是人,一片混亂。」
「當我沿着人民南路走向廣場時,我開始見到傾倒的垃圾桶和路邊的欄杆。距離毛澤東塑像一個街區的地方,年輕人正在建造一個簡陋的路障。最終,我壯起膽子從廣場中心穿過,滿地都是碎玻璃和垃圾。
「看不見有警察,但每隔幾分鐘,就會有一個揚聲器播放公告,一個聲音說到:「我們五分鐘後就來抓你。」又一陣恐慌爆發了,人們都紛紛逃走。」
「大約午夜12:15分的時候,我在廣場往右轉,看見路上有燃燒的物體。兩輛城市大巴,也許就是下午5點左右我看到的警察拖過廣場作為路障的那兩輛大巴,燒的只剩車架了,輪胎仍在燃燒。再遠一點,一輛三輪警用摩托車也在燃燒,然後我意識到我正在走過的街區有一半着火了。」
「年輕人打爛窗戶、摧毀建築物,以表達他們對政府的不滿。成都體育大學的一位沒有參與搶劫的學生告訴我:『人們正在燃燒建築物,因為政府不好。戒嚴是一個錯誤。我們不喜歡它。』」
「三輛消防車從廣場的方向開過來去撲滅熊熊大火。但當他們停下來,連接水管並對準火焰時,人們包圍了消防車,並在五分鐘之內將其中一輛點燃,並將另一輛翻過來!難以置信。人群吼叫着表示贊同。五分鐘後,催淚瓦斯罐頭開始爆炸,人們逃離,這種恐慌情緒並未停止,因為爆炸不斷發生並且越來越靠近——四,五,六個。」
我接着寫道:「這是一個有趣的教訓。從當局角度看,這展示了事情如何『失控』,甚至可以『證明』他們的論點,即騷亂是『少數暴徒』或『幾撮不良分子』造成的。當局對於和平示威出重拳,激怒了他們。在開始實行強硬路線後,他們無法退縮,只能嚴厲打擊。憤怒的人們,開始搶劫、放火。當局不能讓建築物就這麼被燒毀,所以他們派出消防車。當人們把這些都點燃後,催淚瓦斯就來了。當局一旦開始犯錯,並堅持下去,剩下的事情就自然而然地發生了。」(小天安門:美國議員回憶成都「六四」/紐約時報中文網)
「6月5日上午9時左右,一夥歹徒從東、南兩個方向,用石頭猛擊市人大常委會辦公樓,將二、三、四樓臨街辦公室窗戶的大部分玻璃砸爛。隨後,這些歹徒手持鋼釺,木棒,沖開東面鐵門,打砸停在院內的汽車,並放火燒毀了三輛轎車。下午,一些歹徒又聚集在市人大常委會門前,向辦公樓拋甩汽油燃燒瓶,將行政樓引燃,這些人還猛撞圍牆,企圖衝進辦公區,未逞。他們便在辦公樓下叫罵:樓上的人下來,把你們全部殺死…
6月5日,從下午到晚上,一夥歹徒圍聚在市政府辦公大院東牆外左側,對着正在進行廣播的房間高呼:殺死所有的共產黨員,殺死所有的公安!」
「6月5日,歹徒的暴行達到頂峰,他們傾巢出動,四面襲擊,打砸警車,毆打武警、公安幹警和解放軍。從6月5日至6日,成都市區所有十字路口皆無交警上崗,街上亦不見穿警服、軍服的軍警人員。一些軍警人員的家庭受到威脅,歹徒們叫囂:先打警察,再打警察家屬…歹徒們還闖進一、二、三、六等醫院,搜尋受傷的武警戰士,揚言『搜出一個,就打死一個』。蜀都大道和一環路等地,每個交通路口都聚集着幾百名歹徒。他們見軍車、警車、轎車就砸,見軍人、民警就打。他們喊着:『有怨報怨,有仇報仇,無冤無仇,就打欺頭!』」(《成都騷亂事件始末》)
而武裝鬥爭的主力,已經從學生轉移到了長期受警察欺壓的群眾,這一點,共產黨的材料其實比西方人看到的更清楚:
「石頭、磚塊、玻璃瓶如雨點般向人民東路派出所襲擊。手持匕首,鋼釺,大刀,木棒,鐵棍的歹徒,聲嘶力竭的對着人東派出所嚎叫着:
警察,黑xx!今天老子們要把你們黑xx錘平!
黑xx警察!你們整老子,你們曉得有今天的下場哇。老子要點一把火,燒!
宋良志(人東派出所所長)!你xxx是對的就出來!人東(派出所)的,還有戴大盤盤(帽)的,是對的都出來!老子們今天統統的殺死!
共產黨沒有了!政府沒有了!打!燒!沖哇!」(《歹徒們為什麼要燒人東派出所》)
當然,和中國的材料想要宣傳的相反,抗議群眾其實在大多數時間都處於武器,裝備和經驗不足的局面。從西方和共產黨的記錄我們都可以看出,抗議群眾的武器非常簡陋,最有效的也只有燃燒瓶和高壓氣槍(只有共產黨的記錄,西方記錄里並未出現高壓氣槍)。面對全副武裝的武警和解放軍,抗議群眾很快失去了氣勢。從共產黨的材料里來看,抗議群眾分成許多個小團體,彼此之間並沒有足夠的支持,而武警一次的出動數量居然可以達到800名!6月6日,四川省委書記楊汝岱拋棄了部分由他煽動起來的學生和抗議,給武警下達了鎮壓的命令,武警開始放開手腳,血腥鎮壓抗議群眾。在武器,裝備,組織和經驗全面領先的武警面前,抗議市民僅憑人數優勢無法獲勝,被分割開來,各個擊破:
我問他,既然民眾是多數,為什麼不將警察制服。
「在成都,這是新事物。我們沒有這樣的戰鬥的經驗。人們很害怕。但我們不能再忍受了,所以我們加入了。如果警察向人們開槍,他們就會變得更勇敢,並去戰鬥。我們醫學院/醫院的院長警告我們,如果我們參與學生示威,就會受到懲罰。這是真的。他們在佈告欄上貼了通知。」(小天安門:美國議員回憶成都「六四」/紐約時報中文網)
武警在抓捕學生和抗議者期間,對他們實行了慘無人道的殺害:
「我回到我之前待着觀望事態的那間房間的陽台上。不久,有六輛卡車載着看起來像是士兵的人進入大院。他們沒有持槍,但似乎有類似刺刀的武器。他們與我過去兩天見過的武裝警察不一樣。有一個人非常醒目。他穿着不同的制服,有一把套在槍套里的手槍。
這些士兵跳出來,見一個抓一個。真是一片混亂。大多數示威者、襲擊者和圍觀的人都跑了出去,但大約有三十多人被抓,不管他們是破壞了財產還是只是看熱鬧的,士兵們不知道也不關心。
在接下來的三個小時裏,我們驚恐地看到這些士兵們毆打、虐待被捕的人。他們要每一個人向前邁出一步,雙手綁在身後。他們給他們拍了照片,問了一些問題,然後把他們頭朝下扔到水泥地的停車場。他們的頭骨腦袋撞到地面發出的嘭嘭聲,令人毛骨悚然。
我受不了了。我跑到酒店的大堂,那裏全是碎玻璃,被砸得稀巴爛。我發現士兵的領導正和其他的士兵站在周圍。我走到他面前,開始用英語對他喊:「你不能這樣做!你這是在沒有任何正當程序的情況下殺人。」我也不確定自己具體說了什麼,但我不會說普通話,而他不會說英語。很快,一些警衛把我趕走了,我又回到了陽台,氣得渾身發抖,卻又無可奈何。
在他們「處理」完所有新的被捕者之後,士兵們又將他們扔到他們開來的其中一輛大卡車上,就像他們是一袋袋土豆。如果那時那些人還沒有死,那麼壓在下面的人很可能會窒息而死。凌晨3點剛過,他們就把車開走了。我不知道他們當中死了多少人。」(小天安門:美國議員回憶成都「六四」/紐約時報中文網)
「她看到了大約二十五個人跪在院子裏,頭朝下,雙手綁在背後。他們先是被推到在地,然後衛兵圍着他們走來走去將近一個多小時。最後,指令下來了。這時『穿黑褲子白襯衫的人上來用鐵棍把那些人的腦袋敲碎』。景象慘絕人寰,她嚇得在浴室里嘔吐。幾天後,她逃離了中國。後來她告訴一家北歐的報紙,『他們一個人一個人的殺,那些還活着的人不斷哀求他們給一條生路。』」(《人民失憶共和國》)
慘烈的三日巷戰,以巴蜀人民的失敗而結束。
---成都血戰:巴蜀的19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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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照片:
1、6月4日警察對抗議者使用了催淚瓦斯和眩暈手榴彈,試圖驅散主要廣場的人群。
2、6月4日武警清場後,警察和投擲石塊的憤怒人群之間爆發了激烈的戰鬥。
3、6月4日成都。照片: AFP/Getty Images
4、在衝突中受傷的人等待接受治療。頭部受傷的情況很普遍,這說明警察採取了毆打抗議者頭部的策略。傷者懇求西方攝影師"告訴世界!"Kim Nygaard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