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水白菜是清末民初的四川廚師黃敬臨創製,被羅國榮發揚光大,羅國榮曾在大銀行家丁次鶴家中任私廚,拿手菜是清蒸鰻魚、開水白菜、蝴蝶海參;
民國時期四川軍閥鄧錫侯家有名菜「鄧府鰉魚肚」,原料是長途運輸而來的黑龍江鰉魚;
民國時期的國民黨元老譚延闓家廚也非常有名,人稱「組庵湘菜」,代表菜餚是祖庵魚翅、溏心整鮑;
……
這些官府菜,雖然誕生在四川、湖南,但一點都看不出今天川湘菜的影子。
其實,無論是哪裏的官府菜都差不多,喜歡用參翅鮑肚等名貴原料,烹飪方式極盡繁瑣,調味則是中正平和。

蔥燒海參
這是因為官府菜有很重的禮儀色彩,要用於官場宴請,要滿足一定規格,菜餚也需要保持穩定,所以總是來回用鮑魚海參這些材料,反而很少用地方時鮮。
這些官府菜,其實地方特色並不是很鮮明。
相應的,四川民間的菜餚早早就邁入了「重口」的時代。
鹽在中國古代長期是昂貴的副食品,具有濃烈味道的辣椒,廉價易得,是窮人做菜必備,既便宜,又下飯。所以,最早普及吃辣的地區都有兩個特點:辣椒產地、經濟不發達。

鐵板尖椒兔,一道典型的江湖菜
由於這種階層印記,辣椒長期以來是一種「不上枱面」的調料。
清末重臣曾國藩是湖南人,曾經有人想討好曾國藩,重金賄賂了曾國藩家裏的廚子,問曾國藩喜歡吃什麼,結果廚子告訴他:做什麼不要緊,只要多放辣椒麵,就成了。對方大吃一驚,堂堂封疆大吏,竟然也愛吃辣椒!
顯然,與那些不接地氣的官府菜相比,麻辣才是人民的選擇。
辣本質是一種痛覺,而非味覺,吃到嘴裏之後,辣椒素能促使人體分泌內啡肽,解除中樞神經的對多巴胺通路的抑制,由此覺得欣快愉悅,直至上癮。
中國最早開始吃辣椒的是西南地區,主要是因為北方種不了。如果辣椒是一種溫帶作物,也許今天中國最喜歡吃辣的地方會是河北、山西這些地方。
三人民的川菜
改革開放以後,餐飲業與一切商業一樣,開始了大爆發。川菜也正是從這一時期開始走向全國,這其中最重要的催化劑就是城市化與人口流動。
遍佈全國的烤魚誕生在上個世紀末,在本世紀初由三峽庫區移民帶到了全國各地。
麻辣香鍋、毛血旺、麻辣燙等食物,誕生時間也都在8、90年代,甚至更晚。

麻辣燙尤其典型,它誕生在四川,卻由哈爾濱人發揚光大,在不到二十年的時間裏就開遍了中國,從舟山群島到青藏高原,無處不見它的身影。
城市化與人口流動,使過去「不上枱面」的江湖菜,迅速攻城略地。
從平均價格來看,川菜是各大菜系中最便宜、親民的。對於外來務工人員和新移民來說,「下館子」不僅是滿足口腹之慾,也承擔了一定的社交功能,味道濃烈、價格低廉的川菜,是理想的選擇。
吃辣本身就帶有一種社交傾向。

辣椒素會產生熱覺與痛覺的混合感,類似高溫帶來的灼痛。從某種意義上說,吃辣代表忍受痛苦的程度,甚至會被賦予堅強勇敢的性格特點,因此很多人把能吃辣當作一種值得炫耀的行為。
在社交情境下,「我願意與你吃辣」有一種「我願意與你一同忍耐痛苦」的意味,這種信任的感覺,能讓彼此之間的關係迅速拉近。
凡是有大量人口流入的城市,就會呈現出普遍能吃辣的特點,即使這些流入人口不是來自吃辣的省份,結果也是一樣。
比如說瀋陽和大連,兩座城市的移民主要來自東北其他地區,這些地區並不重辣,但瀋陽和大連辣味餐館的比例依然很高。
甚至連上海、杭州這些過去排斥吃辣的地區,也變得越來越辣了。

川菜「麻辣」的標籤,正是在這種情況下形成的,可以說,無麻辣,不川菜。
在北京宵夜文化最發達的簋街,整條街都被麻辣小龍蝦、饞嘴牛蛙、烤魚、重慶火鍋……包圍着,《舌尖上的中國》製作人陳曉卿曾經向這裏最紅火的一家飯館請教,對方告訴他,秘訣無他,唯手重而已。
不是川菜選擇了人民,是人民選擇了川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