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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力雄丨他們用中共供奉的"天道"挑戰中共自身

—從毛時代到改革開放:中國的僭主與哲人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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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識形態是否有效,作用能發揮到什麼程度,首先取決於意識形態自身體系的完整。毛澤東時代,意識形態在中國達到登峰造極的地步。八億中國人那時變成了一個思想,並非全是後來所說的中國人缺乏獨立人格,相當程度也是因為毛澤東思想的完整,以及由那完整而生出的魔力。毛澤東不是個有深奧理論的人,但他把自己形容為"馬克思加秦始皇",卻比大部分理論都準確。簡單說,馬克思就是經濟公有制,秦始皇就是政治極權。在毛澤東思想中,這一東一西相差兩千多年的二者被結合得天衣無縫。

而中國的社會不滿正是在1992年以後開始大幅度地增長。在鄧小平推動下迅猛加速的資本主義化導致了大量社會問題,一方面以"致富"為唯一目的行為受到最大程度放縱,另一方面建立民主法治的制約遲遲不能推上日程,這種失衡關係必然大大促進權錢交易、官場腐敗及社會不公的程度。六四前全體中國人從改革受益的狀況不再,改革成本開始支付,眾多社會成員的利益受到絕對值上的損害,尤其是當年的"領導階級"——工人逐步淪為最失落的階級。懷念毛澤東的思潮就是在1992年後的"改革"高潮中開始流行的。不死的毛重新回到人們心中,成為底層社會表達不滿的理論根據和捍衛自身利益的思想武器。人們不再去記得過去時代的政治壓力和普遍貧窮,而是為今天所失而去懷念那個時代的對應物——社會平等、生存保障、意識形態賦予群眾的地位、對官僚主義造反有理的權利,以及社會的相對廉潔等……。時間距離使那些幻象被美化,人們寧願相信他們願意相信的。在這種情況下,下移的"左"派正好可以給這種思潮提供思想指導,"左"派的能量因而得以通過民間放大。這其中蘊涵的威脅不僅在於"左"派可以不斷從理論上向中共當局發起挑戰,更大的危險還在於他們所具有的領袖條件和政治經驗,一旦與廣泛的社會不滿結合在一起,就容易掀起動亂式的社會運動。

空殼意識形態下的專制權力與腐敗

不僅是中國社會保持穩定需要意識形態支持,執政集團自身更需要靠意識形態進行凝聚。今天中國看似穩定,然而鄧小平對毛澤東意識形態的空殼化本身就是一種危機。不錯,只要能給社會各階層不斷提供利益,有沒有意識形態支持無關緊要。但是如果不能繼續提供利益時,再靠什麼保持社會穩定?——那就只剩下強力。

強力是什麼?首先是強力機器的"內部人",他們靠有效的組織和對武器的壟斷,才能以鎮壓之力維護對社會的治理和穩定。這種鎮壓的前提首先在於權力集團內部的穩定,只有當"內部人"保持忠誠並積極效力之時,權力才具備可以用來穩定社會的強力。

而"內部人"的忠誠靠什麼維繫?顯然,意識形態是最有效的因素。具有信仰性質的意識形態可以造就高度的意志統一、形成堅強的信心和維持強大的團結、以及產生敢於犧牲和樂於奉獻的精神。這些品質對一個政治集團來說,是可以立於不敗之地乃至無往而不勝的基礎。當年的中共曾在這方面登峰造極。然而今非昔比,今天它已經喪失了這種資源。

鄧小平時代的意識形態空殼化對這種喪失起了重大作用。鄧把"實踐"奉為唯一標準所導致的掛羊頭賣狗肉,對於迴避行為與意識形態的分裂固然是聰明一時,卻由此腐蝕了意識形態得以立身的基礎──即真誠。"不爭論"進一步導致了說一套做一套的言行不一,形成近年中國官場的一大特色——集體心照不宣地"打左燈向右轉"。犬儒主義成了主流價值觀,"抽象肯定,具體否定"的把戲被當作公開的遊戲規則。官員們兩副面孔毫無障礙地輕鬆轉換,普遍風氣則是把任何對信仰的真誠和對理論的認真都視為可笑。

喪失了意識形態的維繫,還能靠什麼保證"內部人"的忠誠和效力呢?——只剩下利益。當不能讓社會普遍得利之時,需要倚重強力穩定社會,這時就要給"內部人"足夠的利益,才能換取強力機器的效忠。然而在這個問題上,中共又陷入與其"天道"相矛盾的困境。雖然它的意識形態已被化作空殼,但仍然是始終掛在口頭上的原則——共產黨是為人民服務的,共產黨官員是人民的公僕,它若是太明顯地給其"內部人"利益,如何能與"人民公僕"或"奉獻"一類的宣稱相一致呢?何況隨着統治機器的規模越來越大,它的財政也不堪重負,所以表面上,中共不能直接給其"內部人"太多超乎尋常的利益,官員們的賬面工資也不能比勞動者高太多。

那麼靠什麼利益來維繫忠誠呢?不難想到就是權力的腐敗。"內部人"保持效忠,吸引他們的不在於工資,而是附加在其權力之上的利益。往往是工資的百倍甚至千倍。那些利益有合法的(符合規定的各種待遇),有非法的(貪污受賄、權錢交易),也有介於合法非法之間的"灰色"部分,但總之都是權力帶給他們的。不奇怪,官員首先是人,當整個社會都使用"私"的機制時,唯獨要求官員"一心為公",邏輯上是不通的。沒用了意識形態的自覺約束,官員隊伍不可能不腐敗。

儘管中共高層不斷加大反腐敗"力度",規模和數量都達到中共有史以來空前水平。但是專制制度的反腐全靠自上而下推動,只能以少制多,因此不可能最終奏效。當年朱元璋反腐的"力度"遠超過今天,何嘗又阻止了明朝成為最腐敗的王朝之一?

何況這種反腐敗只能是有選擇和有限度的。原因在於既然必須用利益去"羈縻"失去意識形態凝聚的"內部人",如果不讓他們得到利益,他們憑什麼效忠就成了問題。真要是徹底杜絕了官場腐敗,結果就是不痴不傻者全會去別處尋找私利,統治者將無人可用。這是失去信仰凝聚的統治集團不能真正消滅腐敗的根本原因。

腐敗失去民心,是當前中共高層對腐敗的主要擔憂所在。同時腐敗還有另一個值得擔憂的後果,即導致政權的"內卷化"——面對社會壓力不斷增強的政權,增強控制力就得擴大政權機器,而腐敗謀私使得擴大政權機器不能帶來正比增加的控制力,用於擴大政權機器的支出相當部分被新增加的腐敗吞食,新增加的人也是增加政權內部的蛀蟲,政權機器擴大增加的控制力,很大部分會內耗在由此增加的新問題上。

如果說從失民心的角度還只能在理論上描述腐敗瓦解政權的趨勢,更多是道義上的定性,不能定量分析,"內卷化"卻可以清楚地說明為何腐敗一定瓦解政權。"內卷化"是一個惡性循環的邊際效益遞減過程,擴大政權機器對加強控制力的效益越來越小,最終使政權保持控制力的成本高到負擔不起的地步,引起財政破產甚至整個社會的經濟危機。那時社會的不穩定還在繼續增加,無力控制的政權就會必然瓦解。

責任編輯: 李安達  來源:波士頓書評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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