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鄧小平人格中的專制特色很鮮明,他親自領導"反右"運動把中國幾十萬知識分子打入人間地獄,也不惜殘酷地用坦克對付天安門廣場赤手空拳的示威者,但是我們暫不從他的個性而是從共產黨的共性去尋找其捍衛毛澤東的原因——由此也就能看出今天已處於"鄧後"時期的中共為什麼仍然要繼續保留毛意識形態的外殼。
這和中共繼承的歷史遺產是分不開的。儘管世界不乏資本主義經濟加專制政治的社會結構,但只有中國有這樣的現象——中共各級黨組織理所當然地把持着社會大部分機構的最高權力。其所以是理所當然的,合法性就建立在"先鋒隊"和"歷史規律"所代表的"天道"之上。這種絕對命令的不可挑戰和不可競爭,中國人已經習慣於不假思索地默認,而一旦失去了這種"天道"的佑護,其如此廣泛地把持權力就失去了依據;包括中共受國家財政的供養、其各級組織多年無償佔有的大量房產、由人民納稅供養的軍隊被規定為中共黨軍等一系列中共的特權也會受到質疑。不難想像,中共當然不願意看到這種局面,因此無論是鄧小平還是"第×代",都不能不按照毛澤東的意識形態繼續把中共標榜為代表"歷史規律"的"先鋒隊",宣稱其天然地代表人民利益。只有這樣,它才可能保住其神話,以及被那神話所承載的一切特權和打擊別人的權力。哪怕在誰也不相信那神話的時候,它也不能改口,因為靠着成千上萬遍地重複積累,那神話已經具有了話語上的霸權以及名正言順的特性,只要它不改口,就有維持下去的慣性。
然而共產主義的"天道"不改,以資本主義手段對中國經濟實行的改革,就要與那"天道"產生出無法彌合的分裂,導致意識形態與社會現實的脫節。雖然以"私"為槓桿極大地促進了經濟發展,但同時失去了"大鍋飯"式的經濟平等,社會出現日益嚴重的兩極分化。"讓一部分人先富起來"——這是毛後中國之所以能夠產生經濟活力的政策前提。然而這種政策的邏輯結果必然要使"先富起來的人"、企業主和高級管理人員們超越"天道"中的"領導階級"——工人及其它勞動者,成為社會新寵兒和主導力量。中共為了實現其經濟發展目標,不管口頭如何說,實際只能與"先富者"站在一邊,維護工商社會的秩序,取消成為經濟發展包袱的福利政策,沒收毛澤東時代賦予群眾的特權,打消群眾自以為至高無上的幻覺。在這種新經濟秩序中,普通勞動者只能重新回歸底層——而那正是當年共產主義"天道"要"解放"他們的原因。
因此,鄧小平的改革與其繼續供奉的"天道"之分裂是一目了然的。
改革初期,由於毛時代對"私"一概拒絕利用,從而使太多有效的經濟手段白白閒置。那本用不着"設計",都是人類自古使用的,只要意識形態的限制放開,隨手拈來都會產生巨大效果。所以那時出現一個經濟迅速發展的階段,改革成本極低而效益極高,貧富分化只體現為相對差距,全社會普遍得利,因此上述分裂還不導致問題,勞動者也有容忍餘地。不過那並不意味着群眾不能認識到其中的分裂,毛時代的意識形態在每個中國人心目中都打下深刻烙印,只是人們更願意要實惠而沒興趣追究意識形態問題而已。然而保持這種不追究的前提是必須有實惠做為交換。一旦到了改革收益耗盡、實惠減少甚至需要倒付改革成本的時候,絕對貧困逐漸成為大眾面對的生活現實,就業、醫療、養老等原有保障化為烏有,人心惶惶,前景渺茫,同時另一面是富有者的驕奢淫逸、權錢結合和對公有財產的巧取豪奪,毛澤東的意識形態就將重新回到底層群眾的意識層面。
這時,他們就會用中共供奉的"天道"去挑戰中共自身了。
毛何以不死
論殘害人的規模,毛澤東超過希特拉,但是為什麼毛沒有像希特拉那樣遭到普遍唾棄,反而今天又在相當廣泛的範圍被中國民眾重新視為精神偶像了呢?
鄧小平應該是此種現象的始作俑者。
文革後的中國,對毛澤東的否定在八十年代幾乎一直是社會思潮和人們心理的主流。社會各階層在那時對苦難記憶猶新,如果能在那時打開黑箱,對毛澤東時代進行一次總清算,對其進行體系上的解構,是有可能從此在中國歷史上消滅毛澤東神話的。
但是鄧小平沒有那樣做。
不做的原因前面已經談過,為了保持共產黨及他本人的專制權力,他對毛的否定只能是部分的,用他的話說叫"三七開"——否定三,肯定七。這樣一個比例可以使他從兩邊各取所需,既能保持住毛的極權政治主體,又能否定毛的"文革"以及對"黨內走資派"(包括鄧自己)的批判。
不觸及極權專制制度根源的"思想解放",把一切曾經發生的罪惡都推給"左"去承擔,"左"成了極權制度的替罪羊,也就成了極權制度的擋箭牌和共產黨清洗自身的垃圾桶。一個"左"字,給人傳遞的內涵不是必然,而是一種選擇,是以個人為代表的一條路線。有選擇就意味着有別種可能存在,批"左"的誤導就在這裏——有"左"的路線,也有"正確"路線,所以問題不在制度,而在於錯誤路線,只要執行了正確路線,共產黨就仍然可以"偉光正"(偉大、光榮、正確)。
即使是劃給毛錯誤一邊的"三",也被歸結為林彪、"四人幫"的欺騙利用。這樣,本來不可分割的一體,被人為地分離成兩部分,其在實踐中必然產生的惡果被推給非必然的"左"去擔當罪名,而其思想中動聽的口號和不可實現的烏托邦仍然歸於毛。"三七開"割斷了二者聯繫,人民大眾因此就不能明白毛的理想與其結果在極權專制結構中的必然相關。當時間使他們淡忘了往昔痛苦的經歷,尤其是新的社會現實使他們產生不滿之時,他們就會為毛時代和毛思想中那些能夠打動他們的部分而產生緬懷,而把發生在那時的災難視為偶然——只要不再有"左"的路線搗亂,一切就都會很好。甚至當年那些罪惡也已經被長年塵封的黑箱所消隱,留存在記憶中的只剩下一些個別人的小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