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據媒體報道,已身陷囹圄四年多的中國記者董郁玉被檢查出心律失常,肺部發現腫瘤。他的家人呼籲當局實行人道主義,讓董郁玉取保送醫,以接受更好的治療。
董郁玉1987年畢業於北京大學,1989年因參與天安門抗議,被下放勞動一年,後回到《光明日報》工作,曾任評論部副主任。2022年2月董郁玉在北京失去自由,2024年被以「間諜罪」判刑7年,儘管官方未能提供定罪證據。董郁玉是中國資深的記者和評論作家,同時也是一位學養豐富的政治學研究者,在1998年就與人合著出版《政治中國——面向新體制選擇的時代》一書,呼籲憲政民主與民主。
2013年,董郁玉曾在《炎黃春秋》刊文評論哈佛大學教授麥克法夸爾的三卷本著作《文化大革命的起源》,對這本書的價值,以及如何看待毛澤東與文革的關係做了深入分析。今年正值文革爆發六十周年,本站精簡此文,重新刊發,並在此呼籲全球知識界關注董郁玉的案件以及他的處境,希望這位因言獲罪的知識分子能得到人道主義的對待。
哈佛大學教授羅德里克·麥克法夸爾著的三卷本《文化大革命的起源》(以下簡稱《起源》)的中譯本,於2012年由香港新世紀出版社出齊。該書的第一卷和第二卷,在1980年代和1990年,曾由中國內地的出版社刪節後出版。
這部專述文化大革命起源的通史,從文革前10年的1956年寫起,到1966年文革爆發時止,分成《人民內部矛盾1956—1957年》、《大躍進1958—1960年》和《浩劫的來臨1961—1966年》三卷,共計1430多頁,實可謂皇皇大著。《起源》對來自官方與民間的海量歷史資料,條分縷析,多方考證;細緻甄別,貫通因果。以至句句有根,事事有據,旁徵博引之全面,在中外文革研究領域中,尚不見出其右者。
對於中文讀者來說,更重要的則在於,《起源》以文革起源為全書敘事的脈絡,其成書的邏輯卻迥異於中共黨史的邏輯。整部書都是在中共官方黨史、或者說是聯共(布)黨史的話語體系之外,從國家政治的角度,契入構成文革起源的國家政治運作,使讀者既能身臨其境去體味文革的種種細枝末節,又能與文革拉開必要的觀察距離,而不至深陷文革起源歷史的具體是非中,而不可自拔。
羅德里克·麥克法夸爾(中文名:馬若德)
1.誰的文革?
在傳統的中共黨史話語體系中,黨即是國,國即是黨;黨史就是國史,國史就是黨史。於是,各種官定的中國國家現代史乃至近代史,其敘事結構與內容,與中共黨史的歷史唯物主義敘事結構及其內容毫無二致,雌雄不辨。這種國史黨史同為一體的敘事結構,幾無政治權力來源、國家權力合法性、政治責任和政治道德的位置,而儘是革命、路線、領袖和階級的範式。
正是在這種範式的闡釋中,在國史混同於黨史的情況下,「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不是以中國的國家政治災難和社會災難被敘事,而是被當成了一個黨在革命征途上的一次挫折被敘事。並且,這個挫折被有選擇、有限制地展開敘事,以證明黨因為戰勝了挫折、糾正了造成挫折的錯誤,而變得比以前更加強大。
當然,人們不能「對事實發火」(西方格言——編者注)。從《起源》一書中,讀者可見,在1949年以後的國家政治架構和社會結構中,所謂「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確實把中國國家歷史和中國共產黨黨史從某種角度上重疊在了一起。而同樣的事實,如果放置於不同的敘事結構當中,得出的結論可能是大相逕庭的。
以國家歷史為敘事框架,中國共產黨是一個掌握全部國家政治權力的政治組織,文化大革命則是這個政治組織為國家制定政策並實施的結果。
而以中共黨史為敘事框架,國家、社會、公民就很難在其中找到廁身之處。中國共產黨則在不同的執政階段中,被分割成了代表不同路線的「左、中、右」派別;這些派別又被劃分成「好人」與「壞人」的不同群體。如是,在面對其對國家負有的政治責任方面,中國共產黨就不再是一個掌握了國家全部的政治權力,從而應對國家負有全部政治責任的政治組織,而是由其中的四人幫、或所謂改革派、保守派代表整個黨,並承擔某個階段的政治責任——這樣,文化大革命不再是這個政黨的政策輸出和權力運行的結果,而是四人幫、林彪等「壞人」當道、「好人」受難的結果,是右派不識時務、左派錯整右派、「中間派沒有覺悟」等一堆黨內事務。
這種敘事框架,把文化大革命當作中共黨內事務,實則掏空了執政黨對國家的政治責任。或者說把執政黨對國家的政治責任,變成了釐清並公佈誰是黨內的「好人」、誰是黨內的「壞人」,誰是黨內的「七分好人、三分壞人」,誰是黨內的不折不扣、徹徹底底的「壞人」,誰又是黨內的胸懷「好心」卻不得不辦了錯事、壞事的好人等黨內是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