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圖為北京一處中共的看守所
在已故中國社科院研究員王學泰先生撰寫的《監獄瑣記》中描繪的眾多人物,很多人的命運都讓人唏噓不已。本篇再說說一位被稱為「蘇修第一特務」的老譚,在王學泰入獄時,他已年近60歲,在監獄中待了差不多十年。
對於現在的年輕人而言,早已不知何謂「蘇修」。「蘇修」是「蘇聯現代修正主義」的簡稱,是中共在上個世紀六十年代與蘇聯交惡後,對蘇聯共產黨及其領導下的蘇聯的稱呼。其特指毛澤東和中共認為赫魯曉夫改革後的蘇聯拋棄了馬克思列寧主義原則,走上了資本主義道路、對帝國主義採取妥協的修正主義政策。
可笑的是,在1976年毛去世後,阿爾巴尼亞的霍查亦指毛思想和中共國為「修正主義」。鄧小平改革開放後,直到目前,亦有毛派人士認為這是在走「修正主義」道路。
那麼,老譚是如何成為「蘇修第一特務」的嗎?老譚是混血兒,他的父親是山東人,清末民國初年闖關東時來到了海參崴,當時那裏的中國人比俄國人多,但大多都是做苦力。老譚的父親因為能寫會算,因而成為了工頭。後來一個俄國姑娘看上了他,兩人結了婚,生下了老譚。俗話說,兒子的相貌多隨母親,老譚很像他的母親,尤其是一雙深藍色的眼睛,明明白白地告訴外界他並非是單純的中國人。
兒時和年輕時的老譚生活很幸福。那是全家搬到了靠近海參崴的東西伯利亞,老譚的父親在那裏務農,收入很高。那裏有喝不完的牛奶,吃不完的糧食,看不完的美景。老譚回憶的時候是滿滿的幸福感。
老譚的父親鼓勵兒子多讀書,於是老譚連續讀了兩個大學,先畢業於中華民國的中央大學(現在的南京大學),之後又去蘇聯學習,畢業於高爾基大學俄語系。可以說,他既是中國通,也是俄國通,而且英文也很好。其後,他也娶了俄羅斯姑娘為妻。
在中蘇關係蜜月期里,在中共事事遵循蘇聯「老大哥」指示的時期,老譚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一度風光無限。1956年中共八大召開時,蘇聯派出了蘇共三號人物米高揚為團長的蘇共代表團參加會議,對於這樣尊貴的客人,中共以最高規格接待。在北外工作的老譚的背景和能力,讓他成為翻譯組組長,專門為米高揚做翻譯。
然而,隨着斯大林死去、中蘇關係惡化,擁有特殊身份的老譚的處境也開始惡化。1959年至1961年中共人為製造的三年困難時期,老譚常常跑到蘇聯大使館搞些吃的、喝的,然後就不知不覺地捲入了一樁所謂的蘇聯間諜案中,他被判了20年徒刑,他的俄國妻子被判了12年。
在獄中,老譚為了打發時間,就用英文和俄文翻譯中國詩歌散文,密密麻麻寫在《毛選》的邊邊角角和各種各樣的零碎廢紙上,並且偷偷藏起來,避免被看守發現。
在文學素養很高的王學泰入獄後,老譚常常請他背一些古詩詞。王學泰給他背過一百多首杜甫的詩歌,其中有許多是他不知道的。王學泰記得在背杜甫的長篇《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和《北征》時,老譚非常高興,因為這是一般的詩歌愛好者都不會用心去背的。
王學泰還給老譚背過司馬遷的《報任安書》,這封書信中有許多關於司馬遷入獄後描寫所受屈辱的文字,令人盪氣迴腸。王學泰將內容一一翻譯成白話,老譚聽後流下了眼淚。或許,同樣陷於囹圄的相同遭遇,讓他們感同身受。
來而不往非禮也。老譚也給王學泰講了好些K字樓里發生的故事。在近十年的牢獄中,他見過的「犯人」有數百人之多,其中不少是名人。他的記性又好,所以說起來如數家珍。
老譚曾給王學泰講過政治和尚、時任中共佛教協會副會長巨贊的故事。巨贊早在1929年任小學校長時就秘密加入中共,後因被國民政府統計,而躲到杭州靈隱寺出家,取法名傳戒,字定彗,後改名巨贊。顯然,他並不真正相信佛法,在躲過危機後,繼續為中共效力。1938年,經田漢介紹結識了中共高官葉劍英,在葉的鼓動下,於1939年在聖化寺成立「南嶽佛道教救難協會」,助力中共宣傳其所謂的抗日救國思想。1940年秋,他又前往廣西,先後任桂林月牙山寺、桂平西山龍華寺住持。抗戰勝利後,又回到靈隱寺,出任浙江省及杭州市佛教協會秘書。
1949年9月巨贊作為佛教界代表,出席了中共政治協商會議第一屆會議,並成為唯一登上中共開國大典的僧人。1952年參加籌建中共佛教協會,1953年後一直擔任副會長,曾兼任中國佛學院副院長。不過,文革中,他被關了八年監獄。
據老譚講,巨贊曾講過一個預知夢,說文革開始時,他有一天做夢,夢見自己在上山時,突然山上有八塊巨石滾下,他緊躲慢躲,才逃過挨砸的命運。他由此得出自己將會坐八年監獄的結論。果然,八年後,他被釋放。
巨贊還送給老譚一首七律《詠綠珠》,綠珠,是西晉時富豪石崇的寵妾,不僅容貌絕世,而且善吹笛,精《明君》舞,居眾歌妓之首。因為古代越地習俗以珠為貴,因其被石崇作為交趾採訪使時,以十斛珍珠購得遂改名為綠珠。石崇對綠珠非常寵愛,曾築百丈高的崇綺樓以慰綠珠思鄉之愁。
在趙王司馬倫專權時,其黨羽孫秀強索綠珠遭拒,遂誣陷石崇謀反。官兵圍捕時,石崇對綠珠嘆息「我今為爾得罪」,綠珠流淚說「願效死於君前」,隨即於金谷樓墜亡殉主,石崇隨後被誅 。這一事件被稱為「綠珠墜樓」。
自然,王學泰對於巨贊和尚《詠綠珠》很是不解,而老譚的回應一語道破了天機:「他是個政治和尚。」其大概率與死去的中共佛教協會會長趙朴初、被抓的少林寺方丈釋永信都是一類貨色,背地裏都少不了男盜女娼之事。
在與王學泰的接觸中,老譚幾乎是無話不談,談他的個人家世、生活、歷史,但卻有些避諱提及他的兩個混血女兒。王學泰從點滴的敘述中,可以知曉那是他的驕傲,每每說到她們,他必然兩眼放光。
一天,他們的監室來了一個小流氓,因為盜竊被判了五年。他一到監室,就開始誇誇其談,比如去哪個飯館吃過飯,在哪裏「刷過夜」(指在外面睡覺),哪裏偷了多少錢,拍過幾個婆子(指與陌生女孩交往)。雖然作為中年人,王學泰和老譚並不感興趣,但因為監室就那麼大,其他人都感興趣,他們不聽也得聽。
突然,小流氓說到在海淀區北外「拍兩個洋妞」時,王學泰感到自己的床板顫抖了一下,他側身一看,發現坐在身邊的老譚全身處於緊張狀態,臉色變得十分難看。聽着小流氓的污言穢語,他頭上開始青筋暴露,眼睛微紅,痛苦與憤怒扭曲了他的面龐,似乎一場暴風雨就要來臨。
王學泰趕忙對身邊的一個小青年說,你不是喜歡聽故事嗎,我給你講林沖,於是聽眾都轉到了王學泰這裏,小流氓也無法再繼續下去。王學泰一邊給眾人講着故事,一邊用餘光打量着老譚,看見他頹然靠在自己的被褥卷上,望着天花板發呆。中午,他沒有吃飯,其他人都以為他病了,只有王學泰知道,是孩子的遭遇沉重地打擊了他。
後來,王學泰從其他人口中得知,他的女兒柳芭、麗達在北京很有名氣。父母入獄,無依無靠的孩子靠出賣身體活命,這在文革期間並不少見,如吳晗夫婦的養女吳小彥也是這樣。中共的罪惡真是罄竹難書。
文革結束後,王學泰聽說老譚平反後去了澳大利亞。如今大概也早已不在人世了吧。他的兩個女兒還好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