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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條反動標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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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的知青歲月里,有過一次刻骨銘心的記憶。

農村插隊第二年,也就是1969年初夏的一個星期天,一場突如其來的災難從天而降,它像一陣險惡的風浪,把我這隻小船衝到了暗礁林立的險灘。人身自由瞬間被封閉在令人窒息的反動標語案件之中。

那天中午,有幾個學生在楊家山小學樓上的教室玩耍,突然發現教室的黑板上五個赫然大字:「打倒xxx」。

這可是驚天大案,震驚全縣。縣革委會將此案定為一號重大反革命案件,立馬由縣武裝部組織了專案組,當天下午就趕赴楊家山現場,與公社大隊幹部一起,立即展開工作。

縣革委會要求專案組一周內務必破案,為了完成任務,專案組速戰速決,只經過一下午的初步調查,就確定我是重大嫌疑人,其理由有三:一是有作案動機,我父親是反動學術權威,文革被批鬥靠邊站,因此懷恨在心;二是有作案條件,住在學校樓上,夜深人靜時,作案十分方便;三是我的住房進出必須經過黑板前,事發當天是星期日,我上午出門幾趟,為何對黑板上的反動標語視而不見?筆跡雖然不象我的,但是可以偽裝。

專案組得出上述結論後,趁熱打鐵,連夜對我進行審訊。

那天白天,我在田間勞動了十多個小時,累得渾身散了架,收工回到家已經是晚上七點多。

我飢腸轆轆,盛了一大碗的剩飯,挖了二勺紅剁椒,飢不擇食地吃起來。狼吞虎咽過後,洗去泥土和汗水,往床上一癱,一會兒就迷迷糊糊睡着了。

突然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把我驚醒,打開門一看是村里民兵隊長。他急切地對我說:「有急事,快,跟我走!」

夜沉沉,野茫茫,伸手不見五指,漆黑的夜幕籠罩着山村,月亮躲在烏雲里,只有遙遠且微弱的星光在雲層中若隱若現,整個楊家山村象死一樣的寂靜。

來到生產隊部,看到大門外停着幾輛摩托車。民兵隊長推開一間房門對我說:「進去吧」。我惴惴不安地走進房間,映入我眼帘的是牆上剛貼上去的一幅標語:「坦白從寬抗拒從嚴」。

牆邊放着一張桌子,中間正襟危坐着一位矮個子,旁邊坐着一位大鬍子和一位小白臉。

看到我進來,矮個子滿臉嚴肅地問我:「你是吳景勤?」我點點頭。「你知道有人在學校黑板上寫反動標語嗎?我們是破案的專案組,找你了解情況,希望你如實回答。」

我一大早就出工幹活去了,田間勞動時聽到大家議論反動標語的事情,但萬萬沒想到它會與我有關。我心中惶惶,忐忑不安。

矮個子並沒有一上來就殺氣騰騰,他態度還算平和,好像還和我套近乎,說我父親是他的老朋友,眼睛卻盯着我手上戴的手錶。

這是父親戴了幾十年的一塊舊手錶,插隊臨行時母親拿給我的。

矮子把我的手錶要過去拿在手上,一邊看看聽聽,一邊陰陽怪氣地說:「蠻神氣嗎,帶着手錶來接受再教育,應該給貧下中農也戴戴。」

然後內行似地告訴我說,這塊手錶是「細機」。雖然他說的「細機」我一點不懂,也不知道他為什麼在這個時候與我聊什麼「粗機細機」,

但他的態度似乎打消了我的一些疑慮和惶恐,完全沒有意識到,這一切不過是對我進行非常審訊的開場鑼鼓。

接下來,矮子看似隨意地詢問我,是不是常常看書?看些什麼書?我老老實實順着他的提問一一回答。見我一步步被帶進了挖好的坑,他話鋒一轉,口氣驟然嚴厲得讓我驚駭,他連珠炮似地大聲質問我:你是不是因為父親被打成反動學術權威靠邊站而心裏痛恨毛主席?你昨天上午多次經過黑板前,為何沒有看見黑板上寫的反動標語?

我的心劇烈地震動了一下,這才醒悟過來——前面的所有對話都不過是他為審訊所做的鋪墊。

此刻,我深信自己是清白無辜的。腦海里閃過毛主席語錄:「我們應當相信群眾,我們應當相信黨。」決不會放過一個壞人,也決不會冤枉一個好人。

對於矮子的審問,我全部予以了否認,我的理直氣壯,使矮子感到傷了自尊,再也沒有了耐心,剎那間爆發出雷霆之怒。此刻,我在他面前已經不是一名知識青年,而是一個頑固不化的反革命分子。

他凶像畢露,嗓門變成了銅鑼:「坦白從寬,抗拒從嚴!只有老實交代,否則死路一條!」

旁邊的大鬍子也惡狠狠地幫腔:「你犯了這等罪行,還拒不交待,看來你是想到牢房裏去呆上幾十年!」

我瞬間石化,好像無數面大大小小的鼓在胸中咚咚咚亂敲。面對嚴厲的審訊,有生以來還是第一次,我無言以對!

雖然用堅強不屈、無所畏懼來形容那時的我,太過誇張,但是當時我的表現的確出奇的鎮靜。我心裏十分清楚,自己沒做的事,決不能承認,一定要挺住,千萬別被他們嚇倒。任憑他們威逼利誘,我半個字都沒有吐出。

我的沉默,大概讓矮子以為是他的威力起到了效果,就把嗓音稍稍降低了一點,態度口吻卻依然是象訓斥反革命:我們已經掌握了充分的證據,標語肯定是你寫的,你好好想想,為什麼要寫反動標語,誰指使你寫的,想好了寫在紙上,老老實實交待清楚。如果不老實交待,連你父親也一起進牢房。

矮子說完帶着專案組的人離開了審訊室,把我一人鎖在裏面寫交待。此時,我不知道是深夜幾點,看看手錶,這才發現,手錶給矮子拿走了。

我呆呆地坐在那裏,心裏一片空白,腦袋一陣陣痛得像要炸裂,好象墮入了萬丈深淵,趴在桌子上昏昏沉沉睡覺了。

一陣開門聲將我驚醒,我抬起頭,看見窗外的太陽己升起一丈多高。

經過一夜的煎熬,交待書還是白紙一張。

專案組又開始繼續對我進行審問,審問方式、程序、問話,完全是昨天的重複。

我依然是一句未說,一字未寫。

為了讓我儘快承認,專案組決定增加壓力,將我押往大隊部審問。

他們把我帶上摩托車,十幾分鐘後來到大隊部,將我關進大隊辦公室。為了監視我,晚上大鬍子和我睡一張床。昏暗的燈光下,他坐在被窩的另一頭,無聊地一支接一支地抽着香煙,指頭灼得焦黃,整個房間籠罩在嗆人的濃濃的煙霧中。

當年我年僅十幾歲,準確說還是少年,經過二天如此高壓的審訊,不知是什麼力量支撐着自己,竟然沒有流過一滴淚。

此刻,躺在被窩裏的我,想到自己無辜地成了反革命,馬上就要投入大牢,身陷囹圄,淚水不禁奪眶而出。我生怕被大鬍子看見,把頭藏進被窩裏,無聲地擦拭着眼淚。

不知是一整天的審問使我精神高度緊張,還是過度疲勞,我迷迷糊糊似睡非睡,昏亂的大腦出現了幻像,持着長槍的武裝大漢將我帶上手銬,押到山岩上,突然將我推下懸崖,

我哇地一聲大叫,從惡夢中驚醒,大鬍子呼地一下坐起來,大聲呵斥我:「幹啥?」我擦着惺忪的眼睛,喃喃地說:做夢!

惡夢將我驚醒,卻驚不走我心頭的恐懼和孤獨。

我再也睡不着了,心想,他們沒有任何證據居然就給我定罪,根本不允許我申辯講理,這簡直就是栽贓!憑什麼限制我的人身自由?

真相也許會遲到,但決不會缺席。

就在專案組決定第二天將我押往縣城,宣佈案件告破,給我定罪之時,案情出現了重大轉機。

專案組接到上級通知,福建破獲了一起「反共救國軍」的反革命案件,該組織有綱領、口號、經費和行動計劃,主要任務是在福建、浙江、江西三省發展成員,開展活動。

揚家山一位甘姓富農也是主要成員。專案組接到通知後即刻控制了那位姓甘的,對他進行了審問。在他家裏搜查到了救國軍的軍旗和標語。他已招供,黑板上的反動標語,是他指使兒子書寫的。他兒子已到現場指證,其筆跡一模一樣。

真相大白於天下。

作為蒙冤者的我,免遭了一次牢獄之災,無疑,這是莫大的幸運。但經歷了這一切,備受煎熬,那種痛徹心扉的壓力和傷害,給我年少的心理,投下了難以磨滅的陰影。

此事過去很長時間,每每想起,心裏還陣陣作痛,隱隱後怕。「坦白從寬,抗拒從嚴」幾個大字,在我眼前久久揮之不去。這場飛來橫禍無論從那個角度看,對於我來說都是至暗時刻。後來,我的遭遇在知青中流傳,觸動過無數人。

半個世紀後的今天,講述這段故事我還依然感到不堪回首。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新三屆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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