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入監獄,除了心懷惴惴之外,總免不了有點兒好奇,沒有進過監獄的讀者也不免有了解監獄的好奇心。
一監除了監獄行政的辦公機構、看守人員和獄警的宿舍外,犯人所居住的地方分為入監隊(剛轉入監獄者)、出監隊(快到期的犯人,在那裏學習出獄後的生活)和十個中隊,以及犯人勞動的工廠車間。
被判刑的犯人,只要不是立即執行的死刑,不論輕重,一般是先送到一監的入監隊。在這裏學習監規紀律,稍作停留,刑期長(十年以上)或有特殊需要的留在一監;老弱病殘送往延慶;其他的便是送到勞改農場,近的有團河、天堂河,中距離的有清河、茶淀,遠的有興凱湖、青海,反正都是帶三點水的。
這一點很怪,正像許多看守所都帶「橋」(半步橋、提籃橋、老虎橋等)一樣。
在入監隊換了監服(或說「囚服」),8月正值盛夏,發的是兩件白短袖衫、兩條黑褲子,上面都有「監01」的標記。因為犯人沒有布票,做衣服的用料都是再生布的。
上衣說是「白」的,實際上是沒有經過任何印染的本色白,有點兒略帶暗紅色,布的纖維很粗,有的地方仿佛還夾雜着不太發育的棉花籽和棉花稈的皮纖維,表面粗糙之極,穿在身上,有解煩止癢之功效。

這是北京市第一監獄發的夏日監服
我只在入監隊待了幾天就被正式發往監獄了,由於是重刑犯(十年以上),被留在一監,分在三中隊。
這是個專門關押反革命的中隊,勞動的工廠對外的名稱是「清河塑料廠」。
一監十個中隊裏,有九個男隊,一個女隊。一至五隊在塑料廠,六至十隊在清河織襪廠。每個廠里有個反革命中隊,一般說來,分在襪廠的犯人年齡相對較年輕一些,女犯中隊也在襪廠。
三中隊大約有一百三四十個犯人,分為三個小隊,我在三小隊。三中隊分住在兩個筒道,一、二小隊佔一個,三小隊與保全組、小報組(所謂「小報」是由監獄方面主持,犯人編纂的《勞改通訊》)以及雜務(管理各種雜事如清潔衛生、監規紀律的犯人)共住一個筒道。
監獄的形制
一監的主要建築與K字樓不同,它是傳統建築,是磚木結構的平房,而K字樓是水泥鋼筋洋式建築的樓房。
一監的格式如匍匐的烏龜,中間是個龜背形的圓廳,四面伸出四腿一尾——五個筒道,筒道兩側是監房,兩條通道之間相夾的空地叫做「三角院」,是犯人洗漱放風活動的地方。入監隊只佔其中的一個筒道。
我找到兩幅照片,題為「民國時期的北京監獄」,有的題為北京的「二監」。我認為這就是「北京第一模範監獄」,也就是解放後的一監。
我曾碰到過一個解放前坐過一監的老人。1977年的一天,監里來了一批新犯人,分到我所在監舍的是個形容猥瑣的小老頭。他是個刑事犯,判五年,只是從這裏一過(大約當時入監隊人太多住不下了),待不多久,都要去勞改場的。
他一進監室就坐在炕上發愁,而且東張西望,說這裏特別熟悉,好像來過。
大家笑了起來,問他什麼時候?
他說:「四十年前,我們就住右安門外的草橋,我爸爸送我『忤逆』。」
大多年輕人不懂什麼叫「忤逆」,問我是什麼意思。我說就是「不孝」(其實民國時期的《六法全書》中無論是「民法」還是「刑法」都沒有「忤逆罪」,只有「遺棄罪」,可能民間仍用《大清律》的罪名來稱呼不贍養老人的「遺棄罪」),幾乎所有的犯人都嘲笑他。可見他當年進的監獄就是這個監獄。
問他這次是因為什麼進來的?他支支吾吾,說不清楚。
後來才知道,老頭早年喪偶,守着一個兒子過活,後來兒子大了,老頭又娶個寡婦,寡婦帶個女兒。冬天為了節省柴火都在一個炕上睡,老頭把寡婦的女兒糟蹋了,兒子為了侵吞老頭的房子,把老頭告了,結果以流氓罪判了五年。
早年以「不孝」、晚年以「不慈」進了同一個監獄,案子很離奇,至今我還記得那個老頭猥瑣的樣子。
下面所附圖片第一幅展示的是一監監舍的全景,從高處俯瞰,各個筒道呈放射形排列,中間空地就是「三角院」,有樹有草,還有水龍頭,洗衣服的水池子,供犯人洗漱用。
第二幅展示的是某個筒道,是從筒道底部(筒道底部封口處還是一間小房)向中心圓廳拍攝的。如果我住的就是這個筒道的話,我所待的監舍就是痰桶之側的那一間,對面就是上面說的「保全組」,「保全組」的里側就是「小報組」。

這是從網上下載的民國時期的照片,在六七十年代基本沒變。

圖片中的筒道與我三十多年前所住的大體上一樣,其間的差別有四點:
一是到了冬天每個屋子門口左側都有一個用磚砌的爐子。其長寬高均在二尺左右,以供燒水取暖。
這裏與K字樓不同,那裏冬天屋子裏沒有暖氣,很冷,只靠筒道里的爐子燒出的熱氣暖和暖和屋子。犯人還可以在上面熱熱飯,燒開水。
二是牆上隔個十來米就有一段大約一公分長的小電阻絲,接着一個開關,打開開關,電阻絲燒紅了,犯人可就之以點煙,點完煙,再一拉開關,這個小火頭就滅了,十分方便,又不會發生火災。
第三,在筒道的中間擺了一張理髮館用的大靠椅,三中隊都在這裏剃頭刮臉,半個月一次,鬍子濃的一周刮一次臉。
我在監獄時的理髮師水平不錯,三十多歲,姓劉,瘦高個,細長的脖子,一雙鬥雞眼。他是老北京,一口北京土話,聲音很脆,如果他學相聲無論從語音還是從外形都會是個好演員。他是刑事犯,很快就出獄了。
第四,照片的最深處,開着口,可通往大廳;而監獄平常是鎖着柵欄門的,左側開着門的地方是通向三角院的,三角院門口有個廁所。筒道的左側口的旁邊有張桌子,三四把椅子,這是雜務坐的。
不過聽老犯人說,監獄筒道中的火爐也是1960年代有位叫孫英任監獄長時的德政。在此之前,冬天,監號中是滴水成冰,晚上睡覺得把所有能禦寒的都蓋在身上,也是一宿伸不直腿。現在冬天筒道里燒幾個煤火爐,監舍內的溫度能保持在攝氏10度以上。
另外,筒道高聳上方的出氣天窗,夏天是打開的,蚊子小咬出出進進,咬得人睡不着覺。也是孫英在任時,給安上的紗窗,筒道內夏天還可以熏蚊子。因此我在一監時,冬夏兩季,大體還可安度,這應該感謝這位孫先生。
老犯人還說,孫英為此在「文革」中付出了巨大的代價,被批為黑幫劉仁(「文革」前北京市委第二書記,負責政法)的走卒,受了許多罪。
監舍內是大通鋪,我所在的監室是三開間的,可睡十四五個人,執行號(組長)睡在兩端。平常除了睡覺、幹活、學習,大多是在筒道里待着,因為室內除了通鋪(約一尺半寬)以外,就沒有多大地方了。
所以犯人只要住在一個筒道內,平常交流機會就很多。這與K字樓有根本的不同。

三中隊工作的車間是壓制塑料涼鞋的,車間大門與一、二小隊住的筒道相連。車間只要開工就是二十四小時三班倒,三個小隊輪着轉。早班是上午六點至中午兩點;中班是兩點到晚上十點,夜班是夜裏十點到第二天六點,與社會上一樣。
因為一監地處宣武區,那時北京是分區輪流停電,宣武區是星期四停電,所以塑料廠也是星期四休息,監獄的犯人接見家屬也安排在這一天。
作者簡介
王學泰,1942年生於北京,1964年畢業於北京師範學院中文系,著名中國遊民與流民文化問題研究專家。文革中受衝擊。退休前為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所研究員,中國社會科學院研究生院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