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看過《碟中諜》《疑犯追蹤》這些影視作品，大概對這種場景不陌生：美國情報局的分析師坐在監控大屏前，敲幾下鍵盤，全球的監控攝像頭瞬間運轉。一張照片丟進系統後，AI就能在幾億張面孔中鎖定真兇。
在荷里活的劇本里，人臉識別是正義一方對抗罪犯的「上帝視角」。主角總是有一個全知的AI天眼，把全世界的人臉裝進數據庫，讓壞人無處可逃。只要你是清白的，就不用怕被冤枉。
但現實中，有時，劇本恰好反過來了，AI成了普通人進監獄的罪魁禍首。
一位這輩子沒坐過飛機的50歲女人，人生第一次坐飛機，是戴着手銬完成的。更荒謬的是，把她送進監獄的是AI。
2025年7月14日下午，在美國田納西州的一個普通房子裏，50歲的安吉拉·利普斯正在照看4個小孫子小孫女。她是5個孩子的奶奶，幾乎一輩子沒出過田納西州中北部。
幾分鐘後，一隊美國聯邦法警突然推開她家門，拿槍指着她。在4個小孩的注視下，利普斯被銬走了。「孩子們當時嚇壞了。」她說。
在監獄待了幾天之後，她才知道，自己涉嫌偽造軍人身份證，在北達科他州法戈市竊取了數萬美元。
利普斯每月靠領社保支票生活，每天最大消費是叫外賣，並且，她表示自己從來沒去過北達科他州，也不認識任何北達科他州的人，她怎麼也想不通自己為什麼被捕。
利普斯與她的家人們（圖源：Gofundme官網）
指控她是嫌疑人的，不是任何人類目擊者，而是AI人臉識別App。
警方將嫌疑人的照片交給AI識別後，AI表示，利普斯就是「潛在嫌疑人」。
在監獄裏，沒人聽她解釋，利普斯被關了160多天，直到去年底才被無罪釋放。等她拖着疲憊浮腫的身體回到家，發現自己的車沒了，養的狗丟了，房子也無法入住。「我在監獄裏的時候失去了一切。」她說。
利普斯牽着狗的照片（圖源：Gofundme官網）
把利普斯送進監獄的Clearview AI，是一個人臉識別App。它擁有目前已知的全球最大人臉識別數據庫，收集了臉書等幾乎所有公開網頁上的人臉照片，光是官網披露的數字就已超過700億張。
如果你過去在海外的社交媒體上發過自己的照片，那你大概率已經在它的數據庫里，並且沒人徵求過你的同意。
根據外媒，海外至少有加拿大、英國等27個國家的執法和政府機構使用或試用過Clearview。這意味着，任何普通人的臉都可能在它的庫里，誰也都可能被它錯認為兇手，而利普斯就是那個出錯的結果。
利普斯並不是唯一一個被AI冤枉的人。根據美國公民自由聯盟（ACLU）今年4月公佈的名單，過去幾年裏，美國至少有14個普通人有過和她一樣的經歷。
人在家中坐，禍從天上來，在AI時代，這句話越來越應驗了。AI到底是怎麼認錯的？在AI給出答案之後，為什麼沒有人再去核查？
一份5分鐘就能戳穿的「鐵證」
「我苦苦哀求美國法警把我的假牙帶進監獄，但他們拒絕了。」利普斯在自己的眾籌頁面上寫道。
她的50歲生日，是在監獄裏過的。因為飲食不規律，她的體重暴增。沒有一個法戈警察和她說過話，她總是害怕得徹夜難眠。
被聯邦法警從家裏銬走那天，利普斯以為最多關一兩天就能出去。後來她才知道，自己被定性為「在逃犯」，身上掛着的是8項重罪指控。
她不能花錢保釋，因為她是「在逃犯」。她不能去北達科他州自證清白，因為得等警察來接她。她不能在田納西州的法庭上申辯，因為本地律師只負責辦引渡手續。
利普斯接受媒體採訪的視頻截圖
108天後，北達科他州的警官終於來了，把她押上了飛機，她的腰上拴着鎖鏈，手上戴着手銬，「穿過機場就像被遊街示眾」。次日，她在北達科他州的法庭上短暫露面，然後被關進卡斯縣監獄繼續等。
但從這天開始的整整36天裏，法戈警局根本不知道她已經被引渡到本地了。
每天，利普斯或許都在想，到底是哪裏出了錯，為什麼在監獄的是她？
故事得回到幾個月前。
2025年4月到5月，法戈和西法戈一帶連續發生數起銀行欺詐案。一個女人帶着偽造的美軍軍人身份證，先後在多家銀行櫃枱取走數萬美元。
法戈警局沒有人臉識別工具，但鄰市的西法戈警局有。他們使用的是Clearview AI，一個號稱數據庫里有700億張人臉的AI App。西法戈警方在Clearview AI中導入銀行監控錄像，AI表示，利普斯與嫌疑人的「特徵相似」。
警方當時得到的銀行監控截圖（圖源：網絡）
法戈警局的探員收到這份報告後，打開了利普斯的駕照照片，又翻看了她的社交媒體賬號。然後，他在起訴文件里寫下，「基於面部特徵、體型、髮型顏色，她看起來就是嫌疑人」。
7月1日，北達科他州一名法官憑這份起訴文件，簽下了帶「全國引渡」權限的逮捕令。兩周後，聯邦法警敲響了利普斯家的門，把她送進了監獄。
然而，當5個月後，利普斯的律師與她第一次見面時，他花了5分鐘就確定她並非嫌疑人。律師看了利普斯的銀行流水，在所謂的案發期間，她人在兩千多公里外的田納西州，每天買煙、買披薩，或者領社保支票。「3個月裏她每天做的都是一樣的事，完全在田納西州。」律師說。
12月19日，警方第一次到監獄裏跟利普斯談話。5天後，利普斯就被無罪釋放。
法戈警局（圖源：谷歌地圖）
事後法戈警方承認，他們連AI比對的照片都搞錯了。探員「誤以為AI比對的是銀行監控錄像，但實際上比對的只是那張假軍人證上的照片」。
這意味着，他們本來可以核對監控里那個真實犯罪的女人是不是利普斯，但探員們連這一步都跳過了。
如果法戈警察願意花5分鐘看看銀行流水，利普斯一天牢都不會坐。
然而，等到利普斯走出監獄，噩夢才真的開始。
「曾用同樣的方式逮捕過數百人」
監獄裏待的半年，讓利普斯的人生跌入谷底。
在本該是闔家團圓的平安夜，利普斯走出了監獄大門。北達科他州正下着雪，但她身上還穿着7月被捕時的夏裝，連件厚外套都沒有。
法戈警方沒有給她路費，也沒有送她回家的安排。她在北達科他州無家可歸。兩位西法戈的辯護律師自掏腰包，給利普斯付了酒店和飯錢。聖誕節後第二天，一家非營利組織的創始人開車把她送到芝加哥，她才能從那裏轉車回到田納西州。
但等她回到家時，才發現「家」已經不存在了。
利普斯的車（圖源：Gofundme官網）
她在牢裏沒法付房租，房子早已被清空。她的車不見了，車裏的所有東西都沒了。她養的狗丟了。她的全部家當都寄存在倉庫，但因為沒人續租，也被處理掉了。她的社保收入、醫療保險也都被取消了。
利普斯像是「社會性死亡」了。「鄰居們親眼目睹了我被捕。社區裏的人都認定我有罪。」她在美國籌款網站上說。儘管她是被冤枉的，但被抓走是事實，在鄰居看來，她已經劣跡斑斑。雖然網友在得知她的遭遇後，已經籌集了8萬美元供她重新開始生活，但利普斯每次想起自己被逮捕那天，就會「渾身顫抖，慶幸自己不再身陷囹圄，但又害怕重蹈覆轍」。
「我不再是以前的我了，我也永遠回不到從前了。」她說。
法戈警方至今沒有公開道歉。他們認為，這個案子是「撤銷但不影響重新起訴」，利普斯依然是他們「調查對象」。
圖源：《疑犯追蹤》
把利普斯送進監獄的Clearview AI，最近這幾年也並不「清白」。
從2021年開始，加拿大私隱專員就在聯合調查中認定其構成「大規模監控」，並違反法律。隨後的2022年，歐洲監管機構接連出手，英國信息專員辦公室因Clearview違反英國《通用數據保護條例》，對其處以 750 萬英鎊的罰款。意大利、希臘等國都對它開出了2000萬歐元的處罰。
不過，Clearview多次拒絕執行相關處罰，並表示其業務並未在這些國家開展，因此不受當地法律約束。
即便爭議不斷，這些海外指控也並未阻止其在美國執法系統中的持續使用。2025年9月，美國移民和海關執法局與它簽下了920萬美元的合同。Clearview官方數據顯示，2022年，警方使用其搜索量突破100萬次，2023年翻倍到200萬次。
Clearview AI（圖源：官網）
然而，據ACLU統計，截至今年4月，有14人因為「警方依賴人臉識別而被錯抓」。他們來自11個不同的州，但每一個人的故事，都和利普斯非常相似。
今年4月，金伯莉·威廉姆斯的冤案被公開。2021年，住在奧克拉荷馬州的她，在陪女兒送外賣時，被軍事基地門崗攔下。系統顯示，她在馬利蘭州有逮捕令。但她從未去過那裏，卻被跨州羈押6個月，面臨16項指控。
讓她坐牢的證據，是一份匿名的人臉識別結果。2019年12月，一個女人持偽造支票在馬利蘭一家銀行取走了約17000美元。銀行的調查員把監控照片發到了一個執法人員的在線社群。一位用戶回復，自己使用了某個「面部識別軟件」，暗示威廉姆斯是嫌疑人。警方在沒有告知自己依賴了人臉識別技術的情況下，就逮捕了威廉姆斯。
傑森·基林格的故事則更荒誕一些。2023年9月17日，這個卡車司機剛走進里諾市的賭場，就被賭場的人臉識別系統盯上，系統說他米高·埃利斯，之前因擅闖賭場而被拒絕入內。保安隨即報警。
EWU Bodycam對基林格的報道視頻截圖
他掏出駕照證明自己的身份，他比埃利斯高，眼睛顏色不一樣，耳朵也明顯更大。但警察拒絕相信他，反而懷疑他的駕照是偽造的。基林格被關了11小時，直到指紋比對結果出來，才證明自己確實是自己。
後來他起訴了里諾警局。庭審過程中，警察承認，自己過去用同樣的方式逮捕過數百人。
每一個故事的劇本都是一樣的，AI給出名字後，探員無視所有問題，直接「目視確認」，警察申請逮捕令。但被逮捕的是一個無辜的人，而真兇繼續逍遙法外。
為什麼同樣的錯誤反覆發生，執法人員依然會相信AI？
可信的線人
AI人臉識別技術，在執法過程中學會了隱身。根據外媒報道，這14個被冤枉的人可能只是冰山一角，因為警方通常不承認自己在辦案過程中使用了AI。
在威廉姆斯的案子中，警方沒有在申請逮捕令時提到使用了人臉識別技術。在另一樁因為人臉識別而被錯抓的案子中，警方將AI寫作「可信的線人」。
並且，據外媒報道，很多AI人臉識別軟件不是被警局主動引入的，而是繞過監管悄悄滲透進系統的。直到冤案出現，很多警局領導才第一次知道自己的警員在使用它。
2019年，Clearview AI在向警方推廣產品時，並不是去和警察局簽合同，而是直接給願意註冊的一線警員發免費試用邀請。因此，很多部門領導不知道他們的人在用這個工具。
法戈警局就利普斯一案開設的新聞發佈會視頻截圖
雖然Clearview AI的合同中明確要求，搜索結果「必須獨立核實」，但根據外媒2025年1月的調查，8起冤案中，警察在6起案子裏沒有核對不在場證明，5起沒有收集關鍵證據，3起忽略了嫌疑人和真兇在體型上的明顯差異。其中甚至有一位8個月的孕婦，被AI指控劫車。
人為什麼會這麼相信AI？心理學中叫「自動化偏見」。人類面對算法輸出時，會下意識傾向於相信它，即使眼前的證據明顯與之矛盾。
南卡羅來納大學犯罪學和刑事司法系助理教授伊恩·亞當斯在接受採訪時指出，
由於AI工具功能越來越強，「很容易讓人產生自滿情緒」。
圖源：《犯罪心理》
雖然美國警局很多領導不知道警員使用AI，但美國至今沒有任何聯邦法律限制警方使用它。一旦出現誤判，目前的法律路徑更多是事後追責。在美國，大部分被冤枉的當事人通常通過起訴警方或相關機構，指控其「錯誤逮捕」「非法監禁」或侵犯公民權利。
作為美國最早被廣泛報道的人臉識別誤判案例之一，羅伯特·威廉姆斯在2024年與底特律警局達成和解。這起案件直接推動了當地執法規範的調整，警方不得僅憑AI匹配結果申請逮捕令，必須結合其他證據，並引入更嚴格的人工覆核流程。
即便如此，這些改變仍然局限在個別城市和案件層面，並未形成統一的法律約束。截至2025年，約15個州出台了相關法律，其中只有5個州要求警員必須告知被告人案件中使用了AI人臉識別。
2026年2月，美國參議員埃德·馬基提出了《讓ICE遠離我們面孔法案》，要求禁止移民和海關執法局、海關與邊境保護局使用人臉識別，但目前提案還停留在提出階段，遲遲未能推進至實質性表決。
羅伯特·威廉姆斯（圖源：網絡）
在AI到來之前，美國警察識別一個嫌疑人，靠的是一些老辦法，比如拿着監控里的模糊照片，讓目擊者翻幾百張嫌犯檔案照，或者根據嫌疑人的體貌描述，去數據庫里搜可能的姓名和別名。如果是沒有目擊者的案子，很容易變成無法解決的案件。
約翰·傑伊刑事司法學院的目擊證人識別專家表示，有了AI人臉識別和監控後，警察可以在瞬間從數百萬張臉中「湊出」幾個嫌疑人。
這也是問題所在。AI解決的不是識別得更准，而是讓以前破不了的案子，現在看起來好像能破了。
對一個被各種案件壓得喘不過氣的警察局來說，這種誘惑幾乎不可能拒絕。
圖源：《邪惡力量》
「絕大多數情況下，這是技術和人共同的問題。當人們沒有按照自己的職責行事，並且不恰當地使用技術時，就會出現噩夢般的局面。」亞當斯說。
利普斯的律師說，他希望她的案子能提醒所有警察，不要把AI當做一條捷徑。一台機器再聰明，它也只是工具。真正做出決定的，應該是工具背後那個簽字的人，以及監督那個人的制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