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三屆」六十年祭
吳敏
「老三屆」稱呼出現於1969年,實際形成於文革初,系當時初中三屆、高中三屆在校中學生的統稱。1966年中國在校中學生總人數約1250多萬,其中,高中生近140萬,初中生1110多萬。在共和國歷史上,是學歷教育不完整的一批人。後來,「老三屆」中大約有80萬人進入大學接受高等教育,包括「工農兵學員」和恢復高考後的前三屆,佔比約6.4%。
「老三屆」在校時接受「十七年教育」,他們唱着「我們是共產主義接班人」成長,深受「突出政治」和「以階級鬥爭為綱」的薰陶,把雷鋒作為學習榜樣,是紅色教育培養的一代人。
文革開始,「老三屆」正處於青春叛逆期,是當時最能折騰的一個群體。他們中有人掀起紅衛兵運動的驚濤駭浪,最先喊出「造反有理」口號,在「紅八月」發生狂暴行為,在「大串聯」中把烈火燒向全國,在「一月風暴」和派性武鬥中打頭陣,堪稱文革初期叱咤風雲的先鋒。大多數成員,陷入狂熱的現代迷信之中。
文革第二年,從天之驕子淪為「犯了錯誤的小將」。約70%上山下鄉,「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在艱苦的環境裏煎熬掙扎;約20%獲招工,成為集體和國營企業職工;約5%參軍入伍,是當時最受羨慕的出路;約5%去其他地方。上山下鄉的城鎮「老三屆」,極少數人獲得升學機會,不少人以「困退」、「病退」方式離開農村,相當一批直到70年代末,才傷痕累累地返回城市。
逆境中,老三屆出現了一批最早的覺醒者。1976年「四五運動」的主力中,便有相當多的「老三屆」。這場偉大的群眾性抗爭,體現着人心所向,大勢所趨,為不久抓捕「四人幫」營造了有利的社會氛圍,參加者可謂「位卑未敢忘憂國」。
「老三屆」中的知青,有一部分返城後待業,為了自食其力,不得不絕處求生,在社會夾縫中尋找生路,成為改革開放初期第一批個體工商業者。從某種角度看,「老三屆」待業群體,迫使國家恢復了私營工商業,對中國市場化進程,具有破冰意義。
「老三屆」中不少人進了集體和國有企業。他們從學徒工做起,勤勤懇懇,好不容易站住腳,90年代又陷入下崗大潮,再度被社會邊緣化,在生存線上掙扎。青年時代的艱苦環境,磨練出他們超強的抗壓、隱忍性格,他們默默地承受了轉型的代價。有「上山下鄉」這碗酒墊底,什麼樣的艱難也能承受。下崗的「老三屆」把委屈和失落自己吞進肚子裏。縱使到大街上擺地攤,也要活下去。城市經濟改革持續推進,與「老三屆」中下崗群體的忍耐是分不開的,他們默默地犧牲,是一種對社會的特殊奉獻。
「老三屆」可稱同代人,但不是穩固的共同體,不同階段有不同的分化。
文革前,「老三屆」都在學習賽道上賽跑,初中生的目標是高中、中專或技校,高中生的目標是大學,大家目標相似,個體能否實現目標,決定於考試成績和家庭條件,同學之間存在競爭關係,隨着文革爆發,廢止高考,原來的目標和競爭關係消失了。
文革開始後,「老三屆」整體捲入風暴之中,在不同階段,發生了不同方式和程度的分化。在揭發批鬥校長、老師時,有積極、消極之別。批判「資反路線」、「奪權」和派性鬥爭階段,有觀點、態度的分化。對武鬥和暴力,有人投入,有人抵制。這些差別,沒有改變任何「老三屆」成員的學生身份。互相之間的矛盾,往往是暫時的,到1968年大規模離校時,大多煙消雲散了。
「老三屆」離開學校,步入社會,分化更加明顯,直接關係到每個人的身份、職業和切身利益。導致分化的因素包括:
原城鎮戶口和農村戶口的差別。原城鎮戶口的學生「下鄉」後,有希望通過招工,回城參加工作,後來下鄉計入工齡;農村戶口者全部回鄉,招工機會幾乎沒有,極少數被招工是「三塊石頭夾一塊肉」的井下礦工。
是家庭出身的差別。出身好的,有機會參軍、招工、推薦上大學;出身領導幹部家庭者,機會更多,能走快車道,進入名牌大學,或步入優越的工作崗位;出身「黑五類」家庭者,只能在農村農場老老實實地「接受再教育」。一些幹部在文革中沉浮,直接影響了子女的社會角色。朝進天子堂,暮入茅草房,命運的改變往往具有戲劇性。
個人文化基礎的分化。在「老三屆」中,「老高三」已高中畢業,臨近高考門檻;「老初一」剛入初中,實際上比小學文化高不了多少。恢復高考時,競爭力差別不小。
個人性格興趣、氣質特長、智商情商導致的分化,更是千差萬別,多種多樣。
由於諸種因素起作用,從「上山下鄉」開始,在參軍、招工、返城、推薦上大學、恢復高考等各個環節,「老三屆」成員發展差別越來越大,分化現象越來越明顯。在城鎮下鄉「老三屆」中,有的很快就離開農村農場返回城市,在各種崗位上發展和升遷,有的則長期滯留農村農場,直到上世紀70、80年代交替之際才返回城市,還有極少數在農村或娶或嫁,安家落戶,永遠告別了城市,甚至長眠於窮鄉僻壤。有的官運財運亨通,若鮮花着錦、烈火烹油般興旺發達,有的屢遭坎坷磨難,一直在生存線上苦苦掙扎。農業戶口的「老三屆」,除極少數幸運者通過招工、參軍、上大學、民辦教師轉公辦等方式,改變了身份,或投身商海當了老闆,大多數一輩子「面朝黃土背朝天」,在溫飽線上艱難度日。
由於各人的經歷、知識結構、信息渠道、視野範圍和思維方法的不同,「老三屆」的理念分野也很明顯,呈現出不同的價值光譜。對歷史、對現實、對中國和世界的看法,人言人殊。
輿論和傳媒,多關注「老三屆」中出現了某些政界、軍界、商界的頭面人物,知名的教授、作家、畫家、導演、表演藝術家、音樂家,但在他們成功光環的背後,是絕大多數籍籍無名的普通「老三屆」成了分母。分母分子差別之大,可能超過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以來任何一個時段。
社會對「老三屆」的議論,是多種樣的。有人說,他們少年經歷災荒困難,青年遇上文革爆發,學業中斷,是被歷史「腰斬」的一代;有人說,他們在文革初期受國家蠱惑教唆,批鬥師長,破壞文物,參與武鬥,是被欺騙、被利用、有罪錯的一代;有人說,他們中部分人經過奮鬥,在各領域成長為骨幹,是改革開放的「中堅一代」;有人說,他們上山下鄉,帶去文化知識和衛生習慣,為農村的教育、醫療和農技推廣做出了貢獻,是推動鄉村建設的一代;有人說,他們學業中斷,基礎教育不完整,外語普遍薄弱,是被耽誤、被犧牲的一代。各種評價都有某種道理。「老三屆」以個人青春與學業為代價,經歷了國家動盪與轉型的重創和重壓,既是歷史的受害者和犧牲者,也是歷史的探索者,是代價沉重、命運坎坷的一代人。
老三屆的中青年,命運受父輩支配,付出了沉重的代價。到了壯年,自己也成了支配後輩命運的長輩,是給歷史書寫了輝煌,還是給世人留下了遺憾?值得認真反思。
斗轉星移,日月如梭,倏忽間60年過去了,「老三屆」皆逾古稀,到瞭望八之年。據不完全統計,將近半數已駕鶴西去。挨過餓,吃過苦的經歷,必然影響到壽命的長度。現在,「老三屆」已經整體上退出了歷史舞台。能夠繼續對社會施加影響的,只有其中的極少數了。
總體而言,「老三屆」經歷了60年驚濤駭浪、坎坷波折的漫漫長路,從青春歲月到了古稀耄耋,得失成敗已鑄就,功過是非任評說。
我說出這些感受,不知能否拋磚引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