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4月,紅色高棉攻佔柬埔寨首都金邊,掌握全國政權。到1979年1月越南軍隊進入金邊,推翻紅色高棉統治,這個政權存續不過三年多的時間。
短短三年時間,柬埔寨的經濟和文明徹底崩潰,200萬到300萬人被強制消失,占這個國家將近三分之一的人口。
我看過關於紅色高棉的不少資料,對其暴行了解許多,但直到前幾天讀到柬埔寨裔法國作家品雅特海的回憶錄《兒子,你要活下去》,借着品雅特海一家人被強制消失的過程,才對紅色高棉的暴行有了毛骨悚然的切身感受。
紅色高棉掌權之前,柬埔寨是一個美麗富饒的國家。品雅特海1942年出生於農家,但他學業優秀,曾取得全國統考數學第一的成績,去加拿大留學。
回國後,品雅特海做土木工程師,結婚後生育三個兒子。他開的是菲亞特轎車,他的弟弟和堂弟開的是別致和奔馳轎車。

紅色高棉進入金邊前,品雅特海的妻子艾妮(後排左二)和父母家人合影,前面的是他們的兩個兒子。
當紅色高棉與美國支持的朗諾政府交戰的時候,許許多多柬埔寨人是站在紅色高棉這一邊的,就連品雅特海也參加了反對朗諾政府的行動。
當紅色高棉軍隊進入金邊,民眾紛紛湧上街頭,歡迎這支穿着黑色服裝的革命隊伍。但人們還沒有醒過神來,紅色高棉就下了一道緊急命令,要求金邊居民立刻離開城市,疏散到鄉村。
讓我驚訝的是,對於這一道荒唐的命令,包括王室成員、前政府官員和軍人、知識分子在內的金邊居民沒有任何反抗,便加入了離開城市的滾滾洪流,在遷徙的途中一一遭到獵殺。
品雅特海開着他的菲亞特轎車,連同妻子孩子、父母弟妹一起,也加入到遷徙的行列。
紅色高棉讓城市居民離開的藉口是「美國人即將來轟炸」,後來證實不過是謊言而已;又承諾說城市居民疏散三天後就可以回到城市,然而三天後,居民們離城市越來越遠,再也沒有回去的希望。
品雅特海漸漸明白,紅色高棉之所以讓居民離開城市,是因為他們敵視城市,要把繁榮的都市變成一座座荒城。
有個紅色高棉幹部親口對品雅特海說---
我們知道,讓城市原封不動,繼續住人,這是危險的。城市是反對派聚集的中心,裏面有小集團在活動。在城市裏,找到反革命的種子是很難的。如果不把城市生活變過來,敵對組織就可能建立,串通起來對付我們。城市確實是控制不了的。我們把城市撤空,摧毀抵抗力量,摧毀反動的商業資本主義搖籃。把城裏人趕出去,就意味着消滅那些抵抗紅色高棉的病菌。
在撤離的過程中,城市居民只能把自以為最有價值的東西帶在身上。但後來卻證明,他們認為值錢的東西,在紅色高棉建立的新時代里根本就沒有什麼用處。
因為沒有加油站,城市居民開的汽車沒油後,只能丟在路邊。道路兩旁扔下的車輛越來越多。車沒油走不了,有人推着車走。車是身份的象徵,捨不得丟下,但最終事實不得不丟下。
紅色高棉後來開了唯一的工廠,就是拆掉一輛輛從美國和歐洲進口的汽車,製成耕地的犁鏵。
有個華人與家人失散了,除了滿滿一袋子鈔票,身上什麼都沒帶,但有錢也買不到吃的。後來,品雅特海看到這個華人投河自盡了,那一袋子錢留在河岸上。
在前兩年的時間裏,品雅特海一家被趕來趕去,從事各種艱苦的勞動,但十八口人還能守在一起,沒有被衝散分開。對品雅特海來說,有家人,就有勇氣有力量。
雖然相對於其他家庭,這個家庭留存得時間長一些,但在地獄一樣的生活里,一家人若是能生存下來,只不過是一個善良的願望。因為紅色高棉想盡種種辦法,要把不合乎新政權標準的人們趕盡殺絕。
經過漫長的行軍,品雅特海一家及數千百姓被驅趕到豆蔻山區,逼他們在森林裏開荒種地。他們在森林裏搭建的茅草屋不能遮風擋雨,下雨的時候,人們只能侵泡在雨水中,凍得渾身發抖。再加上糧食稀缺,不少人被折磨致死。
除了因飢餓與疾病奪走生命的人,還有許多人是被紅色高棉士兵帶進樹林,亂棒打死。他們之所以用這種處決方法,一方面是為了節省子彈,另一方面為的是掩蓋暴行。
品雅特海注意到身邊一些人,這些人或者是前政府工作人員,或者是知識分子,因為不小心暴露了身份,就消失不見了。
一次,營地的幹部宣稱要開始新建設,叫技術專家、畢業生、醫生、工程師等身份的人在一個特別名單上登記,大約有四十人舉起手來報名,在這以前,他們都是小心隱瞞身份的。品雅特海猶豫了片刻,把手堅定的放在膝蓋上,沒舉起來。結果那些報名的人,一走就再沒音訊,在森林深處被處決了。
在紅色高棉眼裏,凡是有知識有文化有科學技術的人,都是他們的敵人。不僅如此,就連人與人之間的同情心,也被他們視為敵人。
有一次,品雅特海跟隨捕魚隊,去離家上百里的地方給集體打魚,因為患上瘧疾,不得不步行回家。當他實在走不動,眼看就死在路邊,路邊一戶人家伸手相助,不僅給他飯吃,還給他打針治病。這個人家有個小姑娘,說她叔叔給紅色高棉開卡車。小姑娘去找叔叔商量,看能不能順道捎品雅特海回去。
沒想到紅色高棉知道了這件事。當地的平民百姓,對下鄉改造的城市居民這麼好,他們是堅決不答應的。這家人因為善良遭了難,全部被抓起來,發配到別的省份去了,不知生死如何。
一名紅色高棉幹部在政治學習時宣稱:「在新柬埔寨,有一百萬人繼續革命就夠了,其他人我們不需要。我們寧可殺十個朋友,也不讓一個敵人活下去。」
品雅特海最小的孩子斯濤是這個家第一個死去的人。這個年僅兩三歲的小孩子因飢餓渾身浮腫,又高燒不退,死在品雅特海的妻子艾妮懷裏。艾妮抱着幼子的屍體,久久不願放開。
品雅特海的幼子死去不久,他的堂弟西姆和妹夫薩侖也先後被亂棒打死。薩侖性格剛直,容易衝動。一天在森林裏幹活時,忽然急躁起來,嘟嘟囔囔說:「這算哪門子革命,逼我們做苦工,還吃不飽。」兩個紅色士兵把他帶進森林深處,他再也沒有出來。

紅色高棉四個最高領導人,從左至右是波爾布特、農謝、英薩利、宋先。
品雅特海一家人絕大部分死在紅色高棉對外宣傳的幸福的集體食堂時期。那時,他們全家遷到巴薩河岸的村莊裏。公共食堂開始幾天還能吃飽,但接下來就只剩下稀粥和菜湯了,就連這也常常供應不讓。因為各家各戶做飯的家什都比沒收,就只有挨餓的份了。有一家華人,家裏藏了大量珠寶首飾,因為營養不良,全家都死了。
品雅特海的父親、母親、兄弟、妹妹、弟媳、先後餓死,他的大兒子蘇達不過十來歲,被強迫去幹活,因為飢餓和勞累死在勞動營。品雅特海的父親臨死時,囑咐他說:「要裝傻,什麼也不要說,什麼牢騷也不要發,不要和別人爭辯。兒啊,你一定要活下去!」
至此,這個十八口的家庭只剩下品雅特海夫婦,還有他們6歲的兒子納娃。
但品雅特海土木工程師的身份被別人認出,遭到死亡威脅,他決定帶着妻子穿過深山老林逃到泰國去。因為納娃年齡太小,只好把他託付給一個華人婦女照顧。
與兒子分手時,就像父親曾叮囑他自己一樣,品雅特海再三叮囑6歲的孩子說:「要裝聾作啞,裝瘋賣傻,假裝什麼都不懂,不要把看法吐露出來,只有這樣才能活下去。兒啊,你一定要活下去!」
裝聾作啞,裝瘋賣傻,不把真實看法講出來,只有這樣才能活下來。從歷史上看,這豈不是所有烏托邦的真實寫照?
品雅特海想先帶着妻子艾妮逃出去,回頭再想法尋找兒子。但不幸的是,兩人不幸在密林中失散。而離開丈夫,瘦弱的艾妮在森林中是無法活下來的。
這個柬埔寨工程師最終逃到泰國,僥倖活下來,但全家十八口人最終只留下他一個,他感覺自己成了一個死魂靈。

剛逃到泰國的品雅特海
品雅特海決心揭露紅色高棉的罪惡。他在巴黎、布魯塞爾、日內瓦、蒙特利爾、渥太華、華盛頓等地召開記者招待會,發表一系列講話,要求西方國家對紅色高棉採取行動,但西方國家對此卻表示無能為力。
非但如此,西方有影響的左翼知識分子卻為紅色高棉叫好,稱其是「亞洲的希望」。以反體制立場著稱的麻省理工學院的喬姆斯基說,他懷疑紅色高棉暴行的真實性,因為這些材料的提供者都反紅色高棉的難民。
紅色高棉的主要領袖波爾布特、喬森潘、英薩利等都曾在法國留學,他們在法國參加左翼學生組織,為蘇聯革命歡欣鼓舞,同時,他們也受到法國大革命雅各賓派極端平等思想的影響,認同通過暴力手段實現社會重構。這種思想後來演變為紅色高棉徹底清除城市、廢除貨幣、消滅知識分子的極端政策。
西方人撒下的所謂真理種子,給東方人帶來災難。
紅色高棉垮台後,品雅特海多方打聽、輾轉尋訪,想找到留在柬埔寨的兒子納娃,但關於納娃的線索卻始終渺茫。有資料說,納娃可能在紅色高棉統治期間死亡,但無確鑿證據。這段無法彌補的骨肉分離,成為他一生最深的創傷。

品雅特海留在柬埔寨的兒子納娃,至今生死不明。照片攝於1973年,紅色高棉進入金邊以前。
重提紅色高棉這段歷史,有人也許以為我是在翻老黃曆,但我以為紅色高棉與納粹第三帝國、前蘇聯古拉格群島等人類暴行一樣,是永遠不該忘卻的歷史。
培根說讀史使人明智,一個人的命運與歷史密切相關。每個人都該從人類命運的高度思考自己的命運。忘記教訓,就會重蹈覆轍。
歷史給人類最大的教訓就是自由不可缺失,一個人交出自己的自由,就等於交出包括生命在內的所有的一切。在歷史上,一次次烏托邦實驗奪走了太多人的自由和生命。
烏托邦打着人人平等的旗號,製造了最大的不公;打着愛人民的旗號,製造了最大的暴行;烏托邦領導人自稱是僕人,卻成為騎在人們頸項上的暴君。他們否認人類之上有更高的主宰---沒有至高者,他們就可以肆意妄為。
在1970年諾貝爾文學獎頒獎典禮上,索贊尼辛提到俄羅斯於二十世紀的遭遇。他說:「半個多世紀前,當我還是一個孩子的時候,我聽到很多老人提及他們對俄羅斯陷入巨大災難之原因的解釋:人們忘記了上帝,這就是一切的起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