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是在1976年高中畢業前夕才加入共青團組織的。早在初中時,我就向學校的團組織遞交入團申請書。團組織負責人說,你在政治上積極要求進步,是可喜的,團組織是歡迎的。但是,因為你父親的歷史問題,你屬於可以教育好的「地、富、反、壞、右」黑五類子女,要做好接受團組織長期考驗的思想準備,團組織的大門是永遠向你敞開的。
在閻景中學讀高中,我多次向學校團組織遞交了入團申請書,同樣需要接受長期考驗。學習之餘,我積極參加學校的各項活動,寫大批判稿,參加校內校外勞動,學雷鋒做好事,假期開學前早早到校打掃宿舍等等,贏得老師和同學的認可。
某次,我患感冒獨自在宿舍休息。班主任賈華老師在全班班會上說:馮印譜同學雖然現在還不是一名共青團員,但他各方面表現非常突出,完全達到了一個共青團員的標準。同學們告我後,我暗自高興。畢業前夕,在校團委整整考驗了兩年時間,我才獲得批准入團。
高中畢業回村,照舊參加生產勞動。那時有一種政策規定,中專、大學招生,由貧下中農推薦,推薦的條件之一需要具備兩年以上勞動鍛煉經歷。我仍然抱着夢想,企盼將來有一天能上學,哪怕上中專也好。
回村的往屆高中畢業生,有的當了民辦教師,有的進縣城幹了臨時工,有的在大隊企業當電工、開機器。而我,非常渴望當一名民辦教師,那樣的話,能夠一邊教書,一邊抽暇搞點文學創作。但是,受父親問題的影響,我哪裏也去不了,只能老老實實當農民。挑大糞,割麥子,修大寨田,啥髒活重活一樣干。
好在年齡增長了幾歲,身體強壯些,能夠承受住這些強體力勞動。其間,我的閻景中學班主任賈華老師和教語文的王全軍老師來我們村,調研高中畢業生回村勞動的情況。當着大隊幹部和各生產隊貧協組長的面,兩位老師說:馮印譜同學在學校各方面表現均好,他的文章寫得不錯,希望大隊幹部能給他安排個民辦教師或其他工作,發揮他的特長,不要埋沒了人才。
可是,兩位老師的一番苦心並沒有人予以理睬。想想也是,哪個大隊幹部甘願冒此風險,關照我這個黑五類子女,落個跟階級敵人劃不清政治界限的罪名呢?
在閻景中學,由於受賈華、王全軍、屈殿奎、王增義等幾位老師的影響,我萌生了將來當記者和作家的理想,積極鍛煉寫作能力,不斷給報刊投稿。回村後,在繁重的勞動之餘,我利用下雨天和夜晚,自費訂閱報紙學習寫作,一次次收到報刊的退稿信,灰心喪氣;一次次繼續給報刊投稿,充滿渴望。跟我一起畢業的同學紛紛結婚成家了,我固執地拒絕父母等人的規勸和催促,堅守着希望渺茫的理想信念。
1977年深秋,我被大隊幹部抽調到修大寨池工地搞測量設計工作,在工地上,聽到了恢復高考制度的信息。初聽說按考試成績錄取,心頭一喜;繼而灰心,想到父親的問題,擔心過不了政審關。「文革」前我姐姐報考大學,就因政審不合格沒能錄取。這時,閻景中學開始舉辦高考復讀班,村里不少同學已去復讀,準備參加高考。
我經過激烈的思想鬥爭,在好奇心驅使下,也上閻景中學復讀班看了看,發現復讀的同學真不少,從而堅定了報考的決心。然而,怕耽誤掙工分,我沒有脫離勞動,只是揀起遺棄了近兩年的高中課本,抓緊每個夜晚複習功課,迎接高考。
1977年高考是在過年前,當年萬榮縣分兩個考場,一個在新縣城解店鎮,一個在舊縣城榮河鎮,我被分在榮河鎮考場,離我村六十里路。考前開大會宣佈考場注意事項,積累了十年的高中生、初中生,黑壓壓站滿了操場,年齡參差不齊,身份也各不相同,其中在初中教過我的民辦教師也來參加高考。
見此情景,我心裏拔涼拔涼:媽呀,我這個當了兩年的農民咋能考上大學呢?然而,開弓沒有回頭箭,上了考場,我考的是文科,語文試題並不難,除了基礎知識,一道作文題是《歌頌英明領袖華主席》,作文是我的長項,揮筆疾書,寫的儘是空話套話,不過感覺還不錯。政治題、史地題考得也還湊合,凡是會答的都答了。然而輪到考數學就抓瞎了,甭說答題,連題目也看不懂,僅僅做了前面一小道因式分解題,還不知答對了沒有。也怪自己,高中期間只偏重語文,忽略了數學。兩天考下來,連心都被烤焦了。
回家後死心塌地勞動,不抱任何幻想了。那年高考揭榜,我們那裏是夜晚用縣裏的有線喇叭通知高考達線生的。我在家支起耳朵仔細聽喇叭宣讀名單,忽然,喇叭里竟然念到了我的名字。啊呀!莫不是產生幻覺嗎?連自己也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
沒想確是事實,我的高考成績達到了當年的高考錄取分數線,可以參加填報志願、政審和體檢了。因為具體高考分數保密,我抱着有學校就上的心理,分別填報了山西大學、山西師範學院、雁北師專三所學校,專業報的全是中文系。
等啊等,村里兩位同學接到了錄取通知書,分別是北京鋼鐵學院和北京化工學院。他們兩位從閻景中學畢業後,在村里七年制學校當民辦教師,分別代物理和化學課,報考的是理科,高考成績肯定不錯。而我,錄取之事卻如石沉大海。
怎麼辦?是繼續高考?還是放棄高考?
最後,打定主意,上母校閻景中學復讀班複習。1978年7月,我第二次參加高考,以387.3分成績名列全縣文科第二名,排名的喜報寫在大紅紙上,張貼在縣城十字街的牆壁上。
1977年高考,是各個省命題,達到錄取線的考生在不知道具體分數的情況下報志願。1978年高考,是全國統一命題,考生根據自己的分數報志願。我填報了北京廣播學院(中國傳媒大學前身)、北京大學、南開大學、復旦大學、武漢大學等5個志願,結果有幸被復旦大學新聞系錄取。
我們縣的文科第一名語文成績不及格,上了山西大學;第四名上了北京大學。據說,1978年高考,政治審查這一關就不像以前那麼嚴格了。我父親聞訊,喜上眉梢,逢人就說:我娃能夠上大學,全託了鄧小平先生的福!
上大學前還發生過一個小插曲,不得不說。
我們村的社員得知我考上了大學,格外震驚:一是因為我當了兩年農民竟然能夠考取全國重點院校,人們沒想到;二是因為我是一個黑五類子女長期受壓,終於有了出頭之日。
大伙兒按照當地生男孩等喜事歡慶祝賀的習俗,自發聚集在我家大門口,接連燃放了三天鞭炮,滿地的紅色炮屑落了一層又一層,祝賀的社員來了一批又一批。
我父母急忙邀請大夥進家裏,借來桌椅板凳,擺上臨時從供銷社買來的糕點、麻花、酒、飲料等食品,盛情招待了三天,歡聲笑語充溢在農家小院。
不料想,這事讓村里某位「階級覺悟」頗高的社員瞧見了,不知是出於嫉妒,還是別的原因,他當即向運城地區駐我們村的工作隊隊長匯報說:可不得了啦,一個黑五類分子的兒子考上大學,他在自家大門口大肆燃放鞭炮慶祝,這不是公然向我們貧下中農炫耀、示威、挑戰嗎?
駐村工作隊是當年在落後村督促「抓革命促生產」的,該駐村工作隊隊長一聽,頗以為然,神氣十足趕到我家,企圖予以阻止。我父親嚇得躲藏了。不料想,工作隊長剛一開口,社員們便將他團團圍攏,七嘴八舌,連譏帶諷:
「哎,人家孩子考上了大學,這是我們全村人的喜事,你不高興?」
「我們自己燃放鞭炮前來歡慶,跟孩子家長有啥關係?」
「都啥年代了,你還要搞階級鬥爭哪一套?」
這位隊長看見勢頭不對,自覺理虧,慌忙之中改口說:「我,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擔心影響秋收生產。」便灰溜溜跑了,他的身後是社員們一陣訕笑。
那天,我正好去縣城辦理戶口遷移手續,不在現場,晚上回來鄉親們告我的。假如我在的話,會怎樣呢?
我上大學後第二年,父親被錯劃為「歷史反革命」的問題獲得平反,這是我們家的又一件大喜事。利用暑假,我用節省的助學金,邀請父親來到復旦大學,借了同寢室陳懷林同學(懷林同學大學畢業後考上復旦新聞系研究生,又留學美國獲得新聞學博士學位,現在澳門大學執教)一台海鷗120照相機,陪他老人家遊玩了上海和南京兩座城市的名勝古蹟,還乘坐了一趟長江輪船,以此報答父親的養育之恩,以此補償他十多年來遭受的不公正待遇。
2013年草,2017年修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