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代罪羔羊幫」
試看今日之神州,歷史一派模糊,晚近六十年幾成灰燼,只有毛澤東的孫子在北京被人當猴兒一樣耍著,還依稀令人想起荒謬年代,卻也擋不住公正、罪行、寬恕、受害者、施害者等等論說,頑強地走進公共話語。
前述兩大血案受害者,一位是盛譽天下的名演員,一位是京城排名第一的女子中學校長,說明政治尚未轉型,即便是受害者,也是身後社會資源豐厚者,先出頭天,引起社會關注,而千萬普通受害者還在無人問津的境地。卞仲耘被害一案,更由於該校女紅衛兵宋彬彬,曾是「八一八」重大歷史「真人騷」的主角,而註定要被公共話語鎖定。榮辱在轉瞬之間,便是歷史的冷酷,可嘆當年花季少女們不可能了悟於此。
歷史被蒙蔽,當年的施害者也可能淪為某種程度上的「受害者」,這頗為反諷。宋彬彬及其辯護者們的委屈,是極淺顯的:明明是毛澤東的責任,怎麼能叫一個女孩子來承擔呢?「要武嘛」這句經典毛式戲謔之語,隨機藉由名叫「彬彬」者而發出,饒是雙關語之巧妙,也生動地深嵌進歷史,而它來自天安門城樓之上,霎那間成為虐殺天下無數蒼生的一道權杖,後人雖不能妄斷那女孩接了這權杖,但她如何從這歷史細節中摘出來自己,雖不是一個法律的問題,卻不免還是牽扯道德和正義。
有一個不太貼切的比喻——「代罪羔羊」(Scapegoat),說的是猶太教贖罪日獻祭兩隻羔羊,令其帶走以色列人的罪孽、過犯;到基督教這裏,耶穌便是「代罪羔羊」。所以中國文革施害者們,有沒有這份殊榮,全看他們的造化了。這個宗教典故引入不信教的中國語境裏,似可暗示毛澤東未被清算之前,他造下的種種罪孽,須得由「代罪羔羊」暫時認領下來,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歷史在中國一向匆匆,中共護着他們的毛「神牌」,受害者冤魂不得安寧,世道人心自然要拿施害者是問了。
在「施害者」這個話題中,德國作家兼法官本哈德.施林克(Bernhard Schlink)的小說《朗讀者》(The Reader或譯《生死朗讀》),是最先鋒的詮釋,他用文學試圖證明,只有施害者的救贖成為可能,司法和正義才成為可能。因為所謂「無辜」,其實是一種前知識、前良知的狀態,你可以懲罰一個罪人,若不能使他認罪,「正義」便沒有真的落實。施林克刻意將前納粹女看守漢娜設計成一個文盲,卻酷愛古典名著,營造出一種「無辜」的張力;文盲使她在「社會資源」上成為一個徹底的弱者,為掩飾文盲而去做集中營看守,又為了保護這點私隱,而在法庭上獨自認下大罪,只好終生坐牢。
但在獄中漢娜學會識字,認識了「大屠殺」歷史,良心發現並認罪懺悔,祈求被害者原諒,也做出象徵性賠償,雖然她終於不能返回社會而自殺身亡,但是救贖和正義皆勉強達成。漢娜的悲劇具有很廣泛的象徵意義,如中國文革中,再具體到北京師大女附中,參與群毆卞仲耘的絕大多數人,可能都是籍籍無名的各年級女生,也談不上「社會資源」,的確是該案的「施害者」,應當承擔法律責任,而大名鼎鼎的「宋要武」,據說沒碰卞校長一手指頭!
戰後德國第二代的道德掙扎,是小說的副線,同樣震撼人心,而中國的「八零後」,恐怕都不知道有「文革」這回事。文革當年「老子英雄兒好漢」的紅衛兵們,而今都到了「耳順」之年,學識上最不濟的也有大學文憑,留洋博士如過江之鯽,早已溢出「無辜」的範疇,且至今蔭蔽於父輩權勢,「社會資源」豐沛,大多是社會名流,道歉者似乎只見陳小魯一人?多數良知尚未甦醒?麻省理工學院博士宋彬彬不幸又成為這一群的標誌性人物。
4、「滿街都是潛在的劊子手」
受害者施害者,背後是更為廣闊的一個含義:「共業歷史觀」。民族創傷是全民共同的記憶,中國人都是「文革」的共同受害者。陳芳明論及「二二八」事件,認為「在事件的陰影下,社會內部的每一分子都有被悲情綁架的痛苦,因此,在看待歷史時,把事件的苦難當作全體島上住民的共業,視為所有台灣人的共同枷鎖。」
與德國納粹世道相比,中國「十年文革」也許有很多差異,但有一條,即老百姓被領袖(元首)裹挾為幫凶,規模之巨大,全世界找不到第三個;但在「追溯正義」一端,又由於制度環境與文化的差異,兩者大相逕庭,所以《朗讀者》展示的反省、救贖的精神層次落實到中國,尚為遙遠。中共「不糾纏歷史舊賬」,封塵文革罪惡,可視為另一種「閉關鎖國」,禁錮中國人之心智於歷史教訓和普世價值之外,耽於物質滿足而無他求,這種社會一旦崩解便成人間地獄。
人類社會演成暴民亂世,到二十一世紀並無減弱的趨勢,反而於今為烈。台灣民間真相與和解促進會發起人之一林雪芳,在評價《朗讀者》之餘,分析施害者的全球現象:
『以種族清洗與種族屠殺而言,學者大多認為,大部分尋常百姓在意識形態煽動與實作『磨練』下,都不難變成大屠殺的劊子手,危機狀況下尤然。大屠殺的劊子手不必是變態狂或邊緣人,大部分老百姓都無法抗拒現代操控機制下的洗腦,換句話說,滿街都是潛在的劊子手。單單前南斯拉夫與盧旺達就都有數十萬人參與屠殺自己的鄰居、親友,全世界的施害者更是以百萬、千萬人計的。這是一個嚴重的普世問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