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嚴鳳英丈夫陳述妻子遭殘殺
八十年代我因採訪書寫的緣由,聞聽過無數文革慘禍,可是嚴鳳英的遭遇,還是讓我聽得喘不過來氣。那是1988年歲尾,我帶《五四》劇組南下,首站直奔安徽,目標是兩個安慶人:剛剛找到墓冢的中共首任總書記陳獨秀,蒙冤二十年的"七仙女"嚴鳳英。12月18日記載:"中午一時抵合肥,住炮兵學院。晚上與導演去找王冠亞(嚴鳳英丈夫),未遇。"19日記載:"下午再去王冠亞家談嚴鳳英事件。極慘。嚴吃安眠藥自殺後,被剖腹。"我從當年的採訪記錄里,也找到了王冠亞的口述,有兩頁,第一句便是:"嚴鳳英68年去世,已二十年了。"
王冠亞的大致陳述是:為追究六四年"天津黑會"反江青,1968年4月5日《紅安徽》報點了嚴鳳英的名,省藝校造反派就來逼供,她一天沒吃飯,態度很硬,說柏龍駒、王少舫也去了嘛,卻在這時王少舫貼出一張大字報,對嚴上綱上線,她非常傷心,說最好的朋友怎麼也講這樣的胡話,4月7日她在家寫了一夜,反駁王少舫,又曾去找柏龍駒為她作證,遭到婉拒,她氣極。當夜,王冠亞被嚴鳳英哭醒,發現她已服了大量安眠藥、留了絕命書。以下直接引述採訪記錄:
『我把醫生找來,又去找軍代表,但他來了以後還想搞口供,嚴還是講自己不會反黨,邊講邊哭,他們還不讓醫生進來。我去借板車,送到醫院,第二天(4月8日)早上五點鐘死了。軍代表馬上要牛鬼蛇神表態,誰也不能流眼淚,說嚴鳳英自絕於人民,後來為了轉移視線,說嚴肚子裏有發報機,要開腸破肚,我幾乎要瘋了,要我簽字,我不干,我走後,聽說當眾將嚴開膛,用開刀的斧頭大開膛,從胸骨一直劈到恥骨,把腸子翻出來,找出一百多粒安眠藥,又拿去化驗。軍代表在現場。』
我至今還記得王冠亞的樣子,瘦弱、清癯,一臉不甘吞忍的哀怒,雖然1978年嚴鳳英已被平反、1985年他也撰寫出版了傳記文學《嚴鳳英》、1986年還在安慶樹起了一座嚴鳳英漢白玉雕像。這一切,算是還了嚴鳳英一個公道了嗎?只有王冠亞知道,九泉之下的嚴鳳英,要的是一個公正(Justice)。
別說八十年代末期,直到今天,文革仍然是禁區。中共不准人民再深究一步,於是,鄧小平審判並監禁"四人幫",也在全國逮捕各地的造反派頭頭,這麼一場清算,就變成是他們自己報了私仇。這裏缺的也是一個公正。
2、殺戮現場指揮:軍代表劉萬泉
又二十年過去了,王冠亞還是沒有放棄。最近我在網上竟又找到他的一篇文字,恰好拿來跟當年我的採訪記錄對照,關於"開膛破肚"的事實,這篇文字敘述得很詳細,引錄如下:
『嚴鳳英死後不到一個小時,劇團的領導就趕來了,任務只有一條:嚴鳳英之死有不少疑問,有人檢舉她是國民黨特務,是奉了上級命令自殺而死的,所以要剖開她的肚皮挖出她的內臟,檢查她肚子裏的特務工具!醫生也不同意開,他們只會按醫療的方法開,而這是公安部門刑偵的技術,他們沒學過,不會開。而領導講,現在不是治療的問題!
『他們開刀時,紅梅劇團派了四個人在嚴鳳英身邊監視,'屁派'一個男造反派頭頭,'積派'一個女造反派頭頭各站兩邊,上方站的是'革命幹部',下方站的是那個軍代表劉萬泉。醫生用手術用的小斧頭從咽下砍起,向下一根肋骨一根肋骨地砍,然後把內臟拉出來,剖開,找他們聽到檢舉的所謂'發報機'、'照相機'……等"特務工具"——當然一無所獲!只查到一百多粒安眠藥片!當劈到恥骨時,膀胱的尿噴了出來,那個軍代表悻悻地說:'嚴鳳英,我沒看過你的戲,也沒看過你的電影,今天我看到你的原形了!'可見得他的'階級仇恨'是多麼深!』
1988年那次王冠亞並未對我提起那個軍代表的姓名,在這篇文章里,這個名字出現了:劉萬泉,一個軍隊俱樂部主任。
王冠亞寫道:『我倒不是為江青開脫罪責,一般講,嚴鳳英之死是江青的文化專制主義所害。但是,江青委實沒到合肥來!更沒有介入安徽省紅梅戲劇團的文化大革命,直接責任是誰呢?那些鬥過嚴鳳英,誣陷過嚴鳳英,尤其是整過嚴鳳英的人,沒有一個敢承擔責任,那個劉萬泉還被評為'活學活用的學習毛澤東思想積極分子'保護起來了!黨為他承擔了責任,他卻絲毫責任也不承擔。後來,我們一位楊同志去問他,為什麼把嚴鳳英往死里整?他說:文化大革命是偉大領袖毛主席親自發動親自領導的,要向資產階級反動學術權威開火,在安徽在劇團不整嚴鳳英,整老鬼呀!他理直氣壯推得一乾二淨,一點責任也不承擔。』
王冠亞這段話,真叫我對他刮目相看!
3、中國人是毛氏大廝殺的同謀
至此,嚴鳳英慘案已觸及文革被隱諱的多個側面。對中共來說,投鼠忌器,否定文革但不能"砍旗",最大的元兇毛澤東必須赦免。公審林彪"四人幫",也許是一個很不錯的策略,往上可以遮攔住毛澤東,往下則可赦免這場血腥民粹運動的絕大部分暴民,掐頭去尾取中段,像極了一勺紅燒鯉魚,結果是贏來政權、又得民心,從此江山底定。否則,追究"響應偉大領袖號召"者之罪,如何摘得出來那個號召者呢?依照政治學的常識,特別是韋伯的學說來分析,文革這樣的"全民瘋狂",乃是"奇里斯瑪"型領袖(Charisma)與擁戴民眾的一場"共謀",頗有法國大革命的諸多特徵,甚至也很接近納粹德國全民追隨希特拉迫害猶太人的那種"同謀"性質,這正是中國人難以徹底反省文革的原因。在一定意義上,中國人至今默認中共袒護毛澤東,是在媾合一次新的同謀。億萬文革參與者內心的不乾淨,乃是這次同謀的心理基礎。而鄧小平及其繼承者,其實誰也沒有赦免,他們只是赦免了罪惡;他們也沒有為這個民族找回絲毫公正,僅只如王友琴所言"遺棄了受害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