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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暁康:中國還在中世紀 滿街都是劊子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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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年代我涉足「文革」暴虐歷史,一上來就碰到兩大血案:安徽黃梅戲劇團女演員嚴鳳英自殺後被剖腹、北京師大女附中校長卞仲耘被活活群毆致死。震驚之餘,我仿佛聽到歷史深處有一股咆哮——如此沈冤若不能被公義所紓解,天良豈能安寧?一個文明幾千年都在乎「人命關天」,難道吞咽得下這「茹毛飲血」的幾十年?接下來二十年表面繁榮,內里依舊血腥。我不敢妄言上帝是否蒞臨中國,但我看到天良的掙扎

嚴鳳英死於構陷、出賣、絕望。文革這場"古羅馬鬥獸場"式的全民大廝殺,演繹的不是什麼階級鬥爭、路線鬥爭,而是人性的所有醜惡、所有人的人性齷齪。王少舫演出了"董永出賣七仙女"的一幕,是把嚴鳳英推下懸崖的最後一擊,《天仙配》這個神話,就被現實永遠玷污了,於是,在嚴鳳英身後的世界裏,你越是讚揚黃梅戲這兩位老搭檔舞台合作的天衣無縫,便越是襯託了人間背叛的不道德和沈淪深度,而那些嚴鳳英傳記性的廣播劇(特等獎)、電視劇(飛天獎),還有"嚴鳳英、王少舫舞台藝術研討會"等等,皆不免流於蒼白和刻意躲避殘酷真相的虛偽,即使有王冠亞的親自參與,也無補於事。

4、軍代表執政將無法無天最大化

施暴者這個角色,在嚴案中舉足輕重,他施行了一場可怕的私刑。文革的整個前提也許無法改變,人人自危、互相踐踏的大環境也在所難免,甚至受害者也只能承受出賣、構陷等不義之舉.但是,假如1986年春派駐安徽省黃梅劇團的軍代表是另一個人的話,嚴鳳英死後被"開膛破肚"的幾率,幾乎可以降低百分之九十九。這個駭人聽聞的暴行,基本上是一個"拉大旗作虎皮"的私人性的為所欲為,一種洩慾、意淫的獸性的病態發作。我們痛定思痛,怎可不去釐清這種屠宰場和屠夫出現的機制呢?

不錯,毛澤東的"和尚打傘,無發無天"乃是這機制的龍頭,但文革之前老毛的頭上已經沒有一根頭髮了(無法無天),文革幾乎就像他搖身一變成了孫猴子,拔根汗毛"噗"地一吹,變出無數的小孫猴子來——文革將毛澤東的"無法無天"最大化了,全國各個角落裏雨後春筍般地生出無數個"小毛澤東"來,每一個都在他(她)的封地里稱王稱霸、草菅人命。這個"最大化"的機制,卻是無人認真研究過的。如果允許簡單一點的描述,這就如同全國最高法院將死刑核准權,一次性地批發給各省各地、各行各業、各門各派的各種層級的無數頭頭腦腦,這麼一來,中國不就成了一個大屠宰場了嘛!文革中握有生殺予奪大權的人,有哪幾類?我們只需問,取代癱瘓的黨政系統功能的是誰,便一目了然。有兩類是無需質疑的,一是群眾派別的頭頭們,他們甚至可以發動地區性的內戰;另一類便是各地軍區、野戰軍派出的軍代表們。

所謂"三支兩軍",至今仍是文革研究的一個盲區,幾乎無人涉獵,恐怕連最簡單的大事記和基本數據都還沒有。這個可以稱為"軍代表執政"的時期,雖然不過是"全國軍管"的別稱而已,但它跟世界上的許多"軍政府"不一樣,尤其以毛澤東的絕對權威,並無失權之虞,無需林彪的"保駕護航"。林彪集團及其所控制的全軍,在更大程度上,是一個造神工具,其最大功能是無限強化毛澤東的"奇里斯瑪"色彩,使"一句頂一萬句"變成無可懷疑的信條,變成"精神原子彈",此乃這場現代迷信的基石所在。因此"軍代表"們的職能,很像歐洲中世紀的教士,處心積慮於識別、折磨並消滅異端者;嚴鳳英慘案又驚人地相似於那個時期的所謂"女巫迫害":十六、十七世紀西歐曾墜入一個瘋狂迫害異教徒、"魔術師"的時代,宗教裁判所的懲罰酷刑計有砍手、剁耳、烙刑、笞刑、浸泡、鎖綁、監禁、罰款、放逐、賣為奴隸等,死刑大部分是絞刑,還有斬首、溺死、裂刑等,然後焚毀屍骸,對"巫師"特別是"女巫"則直接燒死在火刑柱上,意謂"防範巨毒"。嚴鳳英已經死了四十年,至今並未喚醒中國人:我們尚未走出中世紀。

二、豈容青史盡成灰

紅衛兵話題,未必只是一個文革話題,也不僅僅是「紅二代」話題,而是一個集權題目,最明顯的證據,就是習近平是一個「黑五類」,卻拿到權力也搞文革,他受迫害的教訓,是去迫害更多的人;而中共的「我們子弟接班」,極有深意地選「落難子弟」而不選正統紅衛兵,連薄熙來也跟習一樣的經歷,其中奧妙何在?可惜中國沒有言論自由,展開不了這個題目。

照相機,鏡頭,快門;一隻食指按下快門,"咔嚓"一聲……一組電影語言:"攝下罕見瞬間",或稱"鏡頭裏的歷史瞬間",其背後支撐的一個驚人細節是,王晶垚得知妻子卞仲耘被學生群毆致死的噩耗後,產生的第一個念頭,是立刻去買了一部照相機。他要搶在妻子遺體被火化(成為灰燼)之前留下歷史證據。這個念頭,也使得胡杰在三十年後拍攝這部《我雖死去》成為可能。

胡杰的手法,是刻意"紀實性",甚至不留任何干擾"紀實思維"的多餘鏡頭,在一個大規模銷毀歷史的時代,這無疑一種聰明的抗爭策略;在針對記憶進行洗腦的一個制度下,它也是很珍貴的電影製作。這部紀錄片,有許多將來一定會屬於"搶救和解剖文革"的經典話語。一個更加攝人心魄的特寫,是王晶垚從一隻舊皮箱裏翻出受害者遺物,而且是三十九年來的第一次,於是胡杰的鏡頭,又凝固了一種歷史瞬間:校牌、懷表、手錶,指針停止在三點四十分,凝固了1966年8月5日那天那一刻,仿佛再詮釋了蘇珊桑塔格的那句話:"拍照是凝固現實的一種方式。你不能擁有現實,但你可以擁有影像——就像你不能擁有現在,但可以擁有過去。"王晶垚永遠佔有了師大女附中的文革暴行記錄,暴政可以殺死卞仲耘,但它再也不可能剝奪和銷毀這個歷史。

責任編輯: 江一  來源:北京之春-2001年9月號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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