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頭裏,他也拿出一包血衣,裏面有帶糞便的褲子;帶血的藥棉,都是從卞仲耘身上的窟窿里和嘴裏掏出來的;一件柞蠶絲襯衣,後背上還有一個墨寫的"倒"字;王晶垚邊揀翻邊解說,又從那襯衣口袋裏翻出手絹,嘴裏說着:"你看,還有土……",那竟然就是師大女附中那個廣場上三十九年前曾盪起的塵埃,如今成了貨真價實的歷史灰燼,又不期然勾出那句"豈容青史盡成灰"的老話。這一切,也把觀眾全部帶回到卞仲耘被毆打的現場,重構了今日中國的受難者言說。
放映胡杰這部《我雖死去》紀錄片的現場,是2017年3月25日波托巴克文化沙龍舉辦的活動,題為"遇羅克、紅八月、血統論,離我們有多遠"。影片七十分鐘,片尾是長達五分鐘的"北京市教育系統部分文革受難者名單",背景聲音是宣讀《中共中央關於文革大革命的通知》,這個男聲在1966年春天曾響徹中國每一個角落;即使今天,它也會喚醒中國一個世代的記憶,這個世代大約是現齡五十歲以上的中國人,他們的記憶里都鑲進了一段歲月,沒有人能夠拒絕它,區別只在於選擇喚醒還是遺忘。
這份名單的提供者是王友琴。她的著作《文革受難者》新近出了日文版,她在《致日文讀者》中寫道:"在我的調查所及的北京的十所女子中學裏,在1966年8月,有三名校長和三名教員被紅衛兵學生活活打死。又如,北京師範大學中文系1960年畢業的一個三十多人的小班,大多數人當了中學教員,其中有三人在1966年8月被紅衛兵打死,《文革受難者》中寫入了三人中的二人。在1966年8月,"紅衛兵"組織在毛澤東的指引下興起。據當時的"內部"統計,紅衛兵在北京打死了1,772人,最多的一天打死282人(9月1日)。"
王友琴是最早試圖描述、定性"紅八月"暴行的中國人。她寫道:"在《文革受難者》書的獻詞裏,我用了「群體性迫害」的說法。那本書里有659名受難者詞條,我也還收集了更多的資料可以寫《文革受難者II》。文革受難者的死亡都是非常悲慘的。他們不但不是在家中或者醫院的病床上去世,甚至也不是由劊子手的子彈或者大刀一下子殺死。他們被用拳頭棍棒在長達幾小時甚至幾天的折磨中死亡,或者,在遭到酷刑和監禁後'自殺'。……在歷時三十年的廣泛的調查中,我還沒有發現一座學校,那裏沒有發生過暴力攻擊教員。我也沒有找到過沒有被學生打過的校長(包括大學,中學和小學)。而在歷史上,「校長」從來沒有像「盜賊」「殺人犯」那樣成為一種受到嚴重懲罰的罪犯。"
對教師的虐待和殺戮,強烈反襯了一個儒家治國千年的華夏民族。然而,共產黨這個基本由農民組成、卻靠歐洲來的一種理論所武裝的集團,它的敵人其實是所有人,尤其是有知識的人。1966年的"紅八月",早就由前面的鎮反、三反五反、反右、四清等等"血紅"所鋪墊。毛澤東用一個外來語"階級鬥爭"掩蓋了壓迫的實質,一直到中國出現了一位具有前衛批判性的青年,一針見血地揭示"紅八月"的性質,是出身、社會身份和地位的壓迫、歧視,是一種前現代的野蠻"血統論"。遇羅克在現代中國的意義,就是馬丁路德金六十年代在美國和西方的意義;他在中國的黑暗時代,先知式的窺破毛氏宗教、大眾迷狂和權力奧秘,他為此付出了27歲的生命。反對和禁止各種形式的歧視,今天成為普世價值。
此刻,沙龍現場的屏幕上,投放了遇羅克版畫頭像和卞仲耘遺像,兩位受難者交替凝視會場。主持人谷安民介紹了這次請來的兩位講員:遇羅克的弟弟遇羅文、卞仲耘的學生張敏,兩位"紅八月"的見證人。
五十年前的8月4日,張敏所在班級里,開了一場"女學生批鬥會"——她此刻演講,第一次披露了這種"文革奇觀":教室里課桌統統靠牆擺放,留出當中空間,"紅五類"一律坐在椅子上,約二十人(這是一所黨中央常委的女兒們必讀中學),"非紅非黑"(教師、醫生、職員出身)的學生們只准坐在地下。這裏的一個"潛規則"是:坐椅子的可以打人,坐地下的只允許批判。
"黑五類"一字排開低頭站在黑板前,一共十名,至少四人的父親是國民黨軍人,還有美國歸來的石油專家、小業主等。他們被勒令逐一大聲報出自己的出身、揭發父母的"反動言行";同時還要唱歌和念白,歌詞是:"老子英雄兒好漢,老子反動兒混蛋;要是革命就站出來,要是不革命就滾他媽的蛋!"張敏記得,當時的女孩子們還不習慣罵髒話,"他媽的"說得都不流利。期間還伴以毆打、漿糊、墨汁澆頭。如此折騰了兩個多小時,忽然教室門開了,來了一個高年級女生說"可以了"。一切似乎都是事先安排好的。張敏不懂的是,"紅衛兵"為什麼知道每個學生的檔案資料?
"大操場上煙塵滾滾,所以王晶垚說那襯衣口袋裏還有塵土,人又多,又都在活動,又推又搡,又打又鬧……卞校長他們後來又被帶到小操場挖土……。"張敏接下來敘述第二天她所目擊的現場,她被同班的女紅衛兵押解到廣場上來"觀看"批鬥黑幫。"我離卞校長最近時大概兩米遠,看到這麼多同學,有人手裏拿着桌椅腿兒,上面是帶釘子的,眼看着釘子刮破卞校長的襯衣,打進皮肉,就是一個紫點……我永遠都不會忘記,卞校長的乳白色襯衣,是柞蠶絲的……。"她質疑,8月5日卞仲耘被打死,是眾人失手,還是有指令讓她們可以打死,至今是一個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