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南宋初期的政治形勢,使得宋高宗養成了陰暗隱忍的性格。圖源:網絡
在這種政治形勢劇變的情況下,因為父親被誣陷牽連免職的張孝祥,被恢復徵召為中書舍人,為宋高宗起筆文書。但是這種日子並沒有持續太久,少年得意的張孝祥很快就為人所嫉妒去職,隨後,他回到蕪湖閒賦了兩年半。
蕪湖,並非張孝祥的真正故鄉。
張孝祥的先祖本是歷陽烏江人(今安徽和縣烏江鎮),1127年靖康之變後,張孝祥的父親張祁帶着全家南遷到了明州鄞縣(今浙江寧波鄞州區),就這樣,宋高宗紹興二年(1132年),張孝祥出生在鄞縣方廣寺一所僧房中,並在這裏生活到了13歲。
到了紹興十四年(1144年),張祁帶着兒子張孝祥等全家返鄉,但他們沒法回到故鄉歷陽,最終選擇了居住在長江以南的蕪湖(今安徽蕪湖),以躲避金人追殺,出身只是當過小官的張祁在顛沛流離中生活窘迫,後來,有人回憶張孝祥的出身,說他是「故宋中書舍人奮起荒涼寂寞之鄉。」
對于靖康之變後不斷南渡的當時人來說,渡江北歸,是刻在靈魂里的吶喊,張孝祥也不例外,他不像陸游等大官子弟生活優渥,而是從小就跟隨着父母顛沛流離,但這個孩子天賦異稟,據說「讀書一過目不忘」,「幼敏悟,書再閱成誦,文章俊逸,頃刻千言,出人意表」,這位出身底層的南渡北人,在艱苦卓絕中「奮起荒涼寂寞之鄉」,完全憑藉着自己的聰明才智,一步步走到金鑾殿上成為狀元魁首,這不禁讓當時人感慨非常,以致後來有人評價他是「天上張公子,少年觀國光。」
但他靈魂里,一直銘刻着一顆北歸的靈魂,以致剛高中狀元,就不顧前程和性命安全,在宋高宗和秦檜面前為岳飛大聲喊冤。
而自靖康之變以來,不斷東奔西跑躲避金兵追殺的宋高宗,即使在屈從金人意志殺害名將岳飛以求議和,又熬到秦檜病死以後,日子也並不好過,實際上,金人一直沒有放棄消滅南宋的企圖,當時,完顏亮在金國內部篡位稱帝後,一直整頓兵馬醞釀南侵,不僅如此,他還時常派出使臣南下羞辱宋高宗,投降金國的宋朝舊臣王全甚至在臨安城內,當着眾位朝臣的面,以污言穢語,將宋高宗當面罵得痛哭流涕。
或許在宋高宗看來,他不惜殺害岳飛自毀長城以求與金人媾和,他為了打壓主戰派起用秦檜,以致秦檜結黨營私威脅皇權弄得他要自藏匕首防身,如此種種,金人還是不滿足,他內心裏的恐懼症與屈辱感日甚一日,但金人,還是撕毀紹興和議,再次南下了。
宋高宗紹興三十一年(1161年),金主完顏亮徵兵60萬,分四路大舉南侵,完顏亮自己則親率主力一直打到了長江北岸,沒想到金軍在採石(今屬安徽馬鞍山)試圖渡江時,卻被與張孝祥同榜進士的文臣虞允文臨時組織的宋軍擊敗,隨後,完顏亮被金軍內部的亂兵所殺,南宋這才再次轉危為安。
與自己同榜進士的虞允文立下不世奇功,張孝祥欣喜若狂之際,也為自己未能馳馬前線殺敵報國發出感慨,在唱和好友的《水調歌頭·和龐佑父》中他寫道:
雪洗虜塵靜,風約楚雲留。何人為寫悲壯,吹角古城樓。湖海平生豪氣,關塞如今風景,剪燭看吳鈎。剩喜燃犀處,駭浪與天浮。
憶當年,周與謝,富春秋,小喬初嫁,香囊未解,勳業故優遊。赤壁磯頭落照,肥水橋邊衰草,渺渺喚人愁。我欲乘風去,擊楫誓中流。
他說,想當年赤壁之戰的周瑜、淝水之戰的謝安運籌帷幄,擊敗雄兵百萬,我最想效仿的,就是像聞雞起舞的祖逖一樣中流擊楫、渡江北伐啊。
03
金人的再次南下,使得即使是一味妥協退讓的宋高宗也退無可退,於是,主戰派再次活躍起來,到了紹興三十二年(1162年)五月,作為主戰派老將的張浚被起用為措置兩淮事務兼兩淮及沿江軍馬,全面負責江淮地區防務。
張孝祥於是主動求見張浚,識才愛才的張浚則將張孝祥任命為建康(南京)留守,安排在了北伐前線,於是,在一次兩人同處的宴會上,渴望北伐的張孝祥寫下了《六州歌頭·長淮望斷》:
長淮望斷,關塞莽然平。征塵暗,霜風勁,悄邊聲。黯銷凝。追想當年事,殆天數,非人力,洙泗上,弦歌地,亦膻腥。隔水氈鄉,落日牛羊下,區脫縱橫。看名王宵獵,騎火一川明。笳鼓悲鳴。遣人驚。
念腰間箭,匣中劍,空埃蠹,竟何成。時易失,心徒壯,歲將零。渺神京。干羽方懷遠,靜烽燧,且休兵。冠蓋使,紛馳騖,若為情。聞道中原遺老,常南望、翠葆霓旌。使行人到此,忠憤氣填膺。有淚如傾。
慷慨激昂的張孝祥在宴席上當場朗誦自己的詞作,聯想到當初自己在川陝戰場與吳玠兄弟一起力抗金兵,而如今吳玠病死,岳飛蒙冤未伸,韓世忠被迫歸隱老死,一眾名將枯萎凋零,而北伐大業卻遙遙無望,張浚忍不住熱淚盈眶,不得不起身提前離席。
「忠憤氣填膺。有淚如傾。」這種吶喊,是當時的時代背景下,幾乎所有有志之士的共同心聲。
宋高宗則在采石之戰後徹底累了、倦了,就在任命張浚全面負責江淮防務的第二個月,南宋紹興三十二年(1162年)六月,56歲的宋高宗主動禪位給了自己的養子趙昚(宋孝宗),宋高宗自己則退位成為太上皇,此後,宋高宗又活了25年,一直到1187年才去世。
作為南宋史上最有作為的皇帝,宋孝宗上位後,就頂着宋高宗仍然在世的巨大壓力,以政治智慧為岳飛平反、來感召忠義之士,在召見66歲的老將張浚時,當時年僅35歲的宋孝宗當面說:
「我家有不共戴天之仇,朕不及身圖之,將誰任其責?」
在上位不到一年的宋孝宗的全力支持下,張浚開始整頓兵馬、督軍北伐,隆興元年(1163年)四月,南宋八萬大軍揮兵北上,史稱隆興北伐。
隆興北伐初期,宋軍進展順利,相繼攻取了海州、泗州、唐州、鄧州、商州、秦州等六州之地,沒想到由於宋軍內部將帥不和,加上金軍開始穩住陣腳,形勢很快急轉直下,宋軍出兵一個月後,就被反撲的金兵所敗,當時,剛剛平定金國內亂的金世宗完顏雍(1161-1189年在位)督軍南下,迅速攻陷了長江以北、淮河以南的一半州縣,無奈下,隆興二年(1164年)十二月,南宋最終與金國再次達成和議,史稱「隆興和議」。
隆興北伐的迅速失敗,使得南宋朝內的主和派再次抬頭,張浚則在太上皇宋高宗的出面授意下被罷黜南下,在南下途中,68歲的張浚悲憤成疾,最終病逝於途中,臨死前他遺囑子孫說:
「我曾任宰相,不能恢復中原,雪祖宗之恥,死後不配葬在祖宗墓側。」

▲宋孝宗(1127-1194年)。圖源:網絡
張浚被貶,也意味着主戰派的失勢,隨後,力主抗戰北伐的張孝祥先是被貶為建康知府,不久又被罷官,然後,張孝祥又被先後委任為靜江知府、潭州知府,和荊南知府、荊湖北路安撫使,這位少年得意、23歲就高中狀元的才子在仕途宦路上顛沛流離,映照的,正是南宋初年主戰派多數失意、北伐無望的坎坷旅途。
張孝祥逝世三十多年後,與張孝祥同時代,曾經有過交遊的陸游當時已經是七十多歲的老人,他還感慨回憶張孝祥說,張孝祥為人豪爽耿直,那種聰慧豪邁的氣質,遠超當時的同時代人,以致連陸游都為之折服。
張孝祥曾經擔任撫州知府,當時他「年未三十」,卻「蒞事精確」,有一次亂兵哄搶兵庫,他竟然一人一馬前往平亂,以氣勢喝住亂兵。
擔任平江(今蘇州)知府時,他又平抑豪強,將為禍當地的豪強抓捕治罪、沒收谷粟數萬石,當第二年蘇州地區遭遇饑荒時,他又將這些糧食全部用於賑災救荒,並且兩次上疏,請求朝廷「不催兩浙積欠」以救蒼生,使得蘇州百姓得以度過荒年。
在潭州知府任上時,他又關注農事、善待民眾,以致離任時湖南百姓「哭送登舟,繪像於湘中驛。」
即使在擔任荊湖北路安撫使的短短八個月期間,他還主持修築了寸金堤,「自是荊州無水患,置萬盈倉以儲諸漕之運」,由此可見這位狀元英豪並非只是書生意氣,而是有真本領的實幹型人才。
但東風不與周郎便,在南宋北伐無望的苦望歲月中,這位上承蘇軾、下啟辛棄疾的豪放詞人,在宦海沉浮、北伐無望的悲憤中,一點點耗幹了自己的心力,宋孝宗乾道二年(1166年),在隆興北伐失敗後再次被貶黜的張孝祥,剛好在中秋前夕泛舟經過洞庭湖,他一腔熱血,寫下了《念奴嬌·過洞庭》:
洞庭青草,近中秋,更無一點風色。玉鑒瓊田三萬頃,着我扁舟一葉。素月分輝,明河共影,表裏俱澄澈。悠然心會,妙處難與君說。
應念嶺海經年,孤光自照,肝肺皆冰雪。短髮蕭騷襟袖冷,穩泛滄浪空闊。盡挹西江,細斟北斗,萬象為賓客。扣舷獨嘯,不知今夕何夕!
儘管胸中氣象萬千,想要「盡挹西江,細斟北斗」,但無奈「扣舷獨嘯,不知今夕何夕!」我們在這種詞人的獨嘯中,看到的,是一顆偉大而又孤獨的靈魂,在時代的搏動中卻有心難施、有力難使的一腔悲憤。
就在出任荊南湖北路安撫使時,張孝祥多次登臨荊州城樓,想當初這裏本是宋朝的荊湖內地,如今卻在戰亂中變成了前線邊防,無限感慨,讓狀元詞人,寫下了《浣溪沙·荊州約馬舉先登城樓觀塞》:
霜日明霄水蘸空,鳴鞘聲里繡旗紅,澹煙衰草有無中。
萬里中原烽火北,一尊濁酒戍樓東,酒闌揮淚向悲風。
昔日祥和的名城古州,如今變成狼煙警惕之地,但北望「萬里中原烽火北」,卻只有無奈「酒闌揮淚向悲風」。
任職荊州時,張孝祥年僅37歲,但北伐無望與宦海沉浮,卻讓這位詞人心態已有悲秋之感,到了轉年(1169年)三月,年僅38歲的張孝祥最終決定辭官退隱,絕意仕途。
早在宋高宗紹興三十二年(1162)春時,當時年僅31歲的張孝祥,就預感到了自己與時代共浮沉的艱難,在當時從建康還宣城途經溧陽(今江蘇溧陽)時,他寫下了《西江月·問訊湖邊春色》:
問訊湖邊春色,重來又是三年。東風吹我過湖船,楊柳絲絲拂面。
世路如今已慣,此心到處悠然。寒光亭下水如天,飛起沙鷗一片。
儘管選擇了歸隱江湖,但他仍然關注前線,因此,當曾經主持采石之戰、力退金兵的虞允文途經蕪湖時,與虞允文有同榜進士之誼的張孝祥非常高興,邀請虞允文一起同飲蕪湖舟中,沒想到過後張孝祥卻因為中暑,猝然暴逝。
沒有人知道他之前與虞允文聊了什麼,但從他北望中原、濁酒戍樓的經歷,人們可以猜測他即使到臨終前,也仍然是一位熱切關注國家命運和北伐前程的愛國詞人,儘管他39歲就英年早逝,但人間詞壇,卻從不曾遺忘這位翹首北望的狀元才子。
這何曾不是一個時代的失落,在與張孝祥永別兩年後,宋孝宗乾道八年(1172年),虞允文自請外放到四川整軍備戰、籌劃北伐,臨行前宋孝宗與虞允文相約,待兵馬訓練完成後,一起從東西兩面出軍北伐,臨行前,宋孝宗殷殷叮囑虞允文說:
「如果西師(指四川宋軍)出兵而朕還在猶豫,那就是朕辜負你;如果朕已經行動而你仍在猶豫,那就是你負了朕。」
此前,宋孝宗還對出任宰相的虞允文相約許諾說:
「丙午(靖康)之恥,當與丞相共雪之!」
但虞允文也沒有等來這一天,到了宋孝宗淳熙元年(1174年)六月,一直在四川整軍備戰的虞允文因為積勞成疾,不幸病逝。
而怨恨虞允文不能趁早北伐的宋孝宗,則一直到虞允文死後三年(1177年),在看到虞允文生前訓練有素的大軍後,才感慨萬分地說,自己生前冤枉了虞允文。
但自從1164年的隆興和議過後,宋金雙方一直保持均勢,誰也無法打破僵局,無論是宋孝宗,還是虞允文、張孝祥,出生在一個英雄無力的時代,這註定,只能成為失落的悲劇。
時間回到隆興北伐前、那場建康城裏的宴會,張孝祥在張浚面前慷慨悲歌:
「使行人到此,忠憤氣填膺。有淚如傾。」
張浚當場淚如雨下,不得不提前離場退席。
置身一個孱弱的時代,那時,英雄皆不自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