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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立凡 | 紀念文革: 我的「低種姓」生活

儒家千年教化,自「人之初,性本善」始,國人束髮受書便知,不過知荀子另主「性惡」之說。推翻千年舊制度,教化萬民十七載,要把「顛倒的歷史重新顛倒過來」,「性惡」被發揚光大到空前絕後的「頂峰」。率獸食人者倡之,助紂為虐者從之,在「一張白紙」上,描畫出狂野酷烈的歷史畫卷,足以獨步古今。所有這一切,都是以一場「大革命」的名義進行的。

當晚回到宿舍,裏面空無一人,新置的蚊帳已被撕碎,床上鋪著一張墨跡未乾的大字報,將賤名打上紅叉,責令:「反動分子狗崽子,滾蛋!快滾蛋!」

既然不受歡迎,於是收拾行李,遵命「滾蛋」。不料本校四門緊閉,未經「革委會」許可禁止出入,已成「關門打狗」之勢。若不設法逃走,則皮肉之苦難於倖免。我在運動初起受圍攻時,曾勘測全校地形以防不測,發現校園圍欄有一處不密,欄下有空間與校外小河相通。情急之下,於夜幕中鑽出圍欄,連淌兩條小河,走上校園西側的馬路,剛好有一趟末班車經過,迅速登車遠去。此時天降小雨,坐在車上,仔細品味着「惶惶然若喪家之犬」的滋味,不知進城之後,有什麼樣的命運在等待着我。我不敢去燈草胡同章宅,便去了汪芝麻胡同母親的住處,剛下公共汽車,便見一群紅衛兵蜂擁而上,查問乘客「是什麼出身」。走在黑夜的淒風苦雨之中,暗自慶幸「又逃過一劫」。回到家中,母親告知本胡同的鄰居張潔鳳、傅毅茹、周康玉等幾位小有資財的寡婦,均已在抄家時被打死……我將從宿舍帶回的大字報和破蚊帳給母親看,她很是不解,以為同學間何至於有如此仇恨,要我明天回學校,好好向大家解釋一下。看來她對於嚴酷的「革命形勢」還很木然。

七,再入重圍,闖關而出

當晚心中記掛著父親的安危,一夜沒有睡好。次日一早,決定按照母親的意思,回學校看看。同時叮囑母親,探聽一下父親的情況。

回到校園碰見的第一個人,是本班的輔導員,一位高年級的工農子弟。此人一向很革命,將我視為另類。一照面就板起臉宣佈:「從現在起,不許你隨便走動!」快走到宿舍樓時,遇見一位本班同學,是革乾子弟,曾與我一道給校領導貼過大字報,算是有過「戰鬥友情」的。他搖晃着一條皮帶,半開玩笑地對我說:「你拿上這個,回去教訓教訓你爸。」

我沒有回宿舍,徑直穿過操場,向教學樓走去。走到樓前時,見兩位女紅衛兵正在用皮帶狠狠抽打門房周大爺。據說他曾是圓明園一帶的地主,因家道敗落,解放前就把地賣光了,後來便在學校當門房餬口。周大爺平日與世無爭,好寫幾筆「精氣神」之類的毛筆字,每逢冬至起九,便畫上一幅「九九消寒圖」掛在門房裏,每日塗黑一個梅花瓣度日。他最大的樂趣無非是□上一鍋紅燒肉,喝兩口小酒。

此時本班同學已經在樓上望見我,招呼着要我上樓,但聲調中暗藏玄機。我見周大爺被打的慘狀,知道上去不會有好果子吃,便沒有進教學樓。

昨晚尚可鑽欄而逸,此刻卻是大白天,故技不可重施。於是鼓起勇氣,大搖大擺地走向校園西側的旁門。此處有一位高年級的紅衛兵站崗,我在本校已是有名人物,他焉有不識之理。不過我當時的走路的氣勢,似乎將他震懾住了,他遲疑了一下,將頭偏過,任憑我大步流星地揚長而去。

闖關成功,心情不亞於伍子胥過文昭關。回家見到母親,她已去過燈草胡同,父親那裏宅門洞開,外面鄰居正在議論,說是「帶走了,帶走了」。由是判斷,他已遭厄運,生死未卜。

慘劇在北京的大街小巷中每天發生,狂熱的周圍,是中國「明哲保身」的旁觀者們特有的冷漠。瘋狂持續了數日之後,清華附中紅衛兵發表《對目前形勢的十點估計》,表明要遵從偉大領袖的號召,不再採用武鬥辦法對付階級敵人。由於本校紅衛兵的聲望和影響力,革命的高燒開始減退,於是我又回了一趟學校。

在校園裏,見到一位被指為「作風不正」的高年級女生,被剃成了「陰陽頭」。走進教室,只見兩位「出身不好」的女同學王淑瑛、孫淑綺也被「剃度」,坐在角落的「另席」上,其他同學訕笑着跟我打招呼。我問那位要我用皮帶抽父親的男同學,如當時我留在學校,是否也會遭到同等待遇?他笑着回答:「不會的,我們只想好好和你談談。」我冷笑一聲道:「只怕未必」。

此後得知,本校萬邦儒、韓家鰲兩位校長,在8月24日晚遭到毒打。8月26日晚,物理教師劉澍華在鬥爭會上被毒打後,從鍋爐房的高煙囪向內跳下,他的兩條腿骨插入體腔,屍體縮短了許多。同時高年級的「反動學生」如鄭光召(鄭義)、鄭國行、徐經熊等,皆在被打之列。鄭光召身強力壯,是本校高年級學習、體育「尖子學生」,只因貼大字報保過校領導,被剝去上衣,光着膀子用皮帶狠抽。他不服罪名,將一枚毛主席像章穿過皮肉,別在胸前,結果被打得腎臟出血。據老同學史鐵生回憶,上述兩位本班的女同學,也在被打之列。

責任編輯: 江一  來源:北京之春2026年8月號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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