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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立凡 | 紀念文革: 我的「低種姓」生活

儒家千年教化,自「人之初,性本善」始,國人束髮受書便知,不過知荀子另主「性惡」之說。推翻千年舊制度,教化萬民十七載,要把「顛倒的歷史重新顛倒過來」,「性惡」被發揚光大到空前絕後的「頂峰」。率獸食人者倡之,助紂為虐者從之,在「一張白紙」上,描畫出狂野酷烈的歷史畫卷,足以獨步古今。所有這一切,都是以一場「大革命」的名義進行的。

有一次母親去參加家長會,王老師在談話中知道了父親的名字,從此對我比較注意。我的「出身」也由此被透露出去,開始被同學稱為「小右派」。我那時喜歡寫一些詩詞,還與一位同窗相互唱和,被好事者從課桌中翻出,偷偷交給班主任。於是王老師某日找我談話,囑將平日所讀之書,開列一個單子,作為教學研究的參考之用。我老老實實地將所讀的書寫成一個不短的書目,交給了老師。

不久在王老師主持下,全班開了一個批判會,批判我和那位同窗的不健康思想,我當場頂撞了她,從此在本校列入「另冊」。而那位同窗因為轉向快,加上出身「革干」,得保平安無事。

我所尊敬的老師,因為丈夫當了「右派」,就整自己的學生來表現進步,令我無比困惑,從此開始厭學,以至於留了一級,離開了原來那個班。雖然父親表示會支持我上大學,但我自己清楚,憑「出身」論「表現」,哪個最高學府都不會敞開大門。於是率性自為,讀雜書,畫山水,練習書法篆刻,完全按照舊時文人的方式生活,與這座著名工科大學附中的學習氣氛格格不入。

近年校友聚會,老同學史鐵生回憶說,立凡那時光畫畫兒不做功課,大家都感到不解。等到「上山下鄉」方才明白,人家早有先見之明,知道用功也白搭,根本沒有上大學的命。我愛讀書,不認同「知識越多越反動」的歪理,但那時不是「讀書無用」,而是讀書無用武之地。

我保持着對古典文學的興趣,讀了王力教授的《漢語詩律學》以後,發現自己的作品多有出律之處,於是苦心鑽研,但對於漢語中已經消失的入聲字,總是難於識別。古代詩詞韻轍依據的主要是「中州原韻」,相當於古代的河南話,我不是河南人,感到難以掌握。某日試著用家中日常的南方話來識別,忽然頓悟,原來「吳音」是有入聲的,很快就辨別清楚了。後來我讀詩詞有了一個新習慣,開卷先辯格律,漸漸發現毛澤東詩詞有許多不入律處乃至詩病。但那時已學乖,這種發現不可與外人道。學乖還不止於保守內心秘密,自從有了被批判的教訓,我的悟性中又添了幾分圓融,不再鋒芒畢露地與人爭論。王老師雖然不再是我的班主任,但仍教初中的語文。她知道自己做了對不起我的事,於是開始設法彌補,曾安排我在課外時間給全班同學講解詩詞格律。師生關係恢復了平靜,但失去了信任。

「文革」中王老師私下向我透露,當年她曾請示萬邦儒校長,在萬校長的指示下,於某個教室中舉辦一個不公開的展覽,將我所作的詩詞全部展示,作為本校「階級鬥爭」的例證。1968年「清理階級隊伍」時,我作為「反動學生」與韓家鰲副校長關在一起,他也證實有此事。

王老師晚年讀了我寫的父親傳略,曾打來電話鼓勵,並再度表示歉意。我說,那都是過去的事情了,您不必在意。如今王老師以及萬邦儒校長等皆已去世,他們都是好老師、有成就的教育家,知識分子良心沒有泯滅。如果不是碰上那個荒唐的年代,是不至於整人的。我懷念師長給我的教育和知識,但永遠詛咒整人的歪理邪說。

四,「不准革命」,樂得逍遙

轉眼到了1965年的「文革」前夜。

這幾年思想領域大批判不斷,批判「人性論」、「中間人物論」、「時代精神匯合論」以及翦伯贊、羅爾剛的史學觀點等等。我為了看個究竟,便找來那些被批判的書籍文章閱讀,結果發現這些觀點不是沒有道理。那時周谷城為了捍衛自己的「時代精神匯合論」,對每篇批判文章都有反批評,但報紙不登,於是有李平心教授出來為周打抱不平,也遭批判,被稱為「自己跳出來的反面教員」。我偷偷寫了一篇文章,支持周的學術觀點,及至姚文元發表《評新編歷史劇〈海瑞罷官〉》及後來的批判「三家村」,才明白是權力鬥爭而非學術之爭,慶幸沒有把自己的文章寄出。

1966年中共中央發出《五·一六通知》後,北京大專院校學生躁動起來,清華大學有人給蔣南翔校長貼大字報。那時本校高中的一些幹部子弟,已開始不公開地批判校領導的資產階級辦學路線,校領導惟恐隔壁大學之火殃及池魚,於是宣佈「內外有別」,規定大字報必須貼在指定的一間大教室里。

我知道自己「出身」不好,但那時有一條政策,叫作&ldqu

責任編輯: 江一  來源:北京之春2026年8月號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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