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老人身為革命大老,反對小輩蔣介石的獨裁,故受到毛澤東的禮遇。他曾作為美洲華僑代表,參加新政協和開國大典,擔任中央人民政府委員等要職。1955年老人逝世時,廖承志致悼詞,周恩來、林伯渠扶靈,備極哀榮。
張潔鳳也是廣東人,但不是老人的原配。據說她曾是一名貼身使女,屬於苦出身,後來收房成為夫人。老先生逝世時她還很年輕,年方三十左右,文化不高,人長得嬌小玲瓏。她享受着國家對知名人士遺孀的待遇,每月有七十多元的生活補貼,與她家原先的警衛員同住在一個小宅院裏。
一位年輕孀婦,自然有再嫁的權利。於是她不時參加一些舞會之類的交際活動,以選擇未來的生活伴侶。記得那時經常與她結伴前往的,有一位林光明女士(又名林妹殊,即前些年大名鼎鼎的氣功師郭林),以及母親的老同學黃瑞華(黃紹□前妻)。後來張女士終於覓得意中人,是一位在雲南工作的工程師。
老先生沒留下多少遺產,張潔鳳作為知名人士遺孀,如果再婚,就意味着必須放棄國家的生活補貼,這是一件很艱難的事。於是張女士採取變通辦法,到雲南與工程師秘密結婚,生下一名可愛的女嬰後,帶回北京生活,對外說是抱養的。「寡婦門前是非多」,至少那位前警衛員一家是瞞不過的。內情逐漸透露出來,於是街坊四鄰對她的「生活作風」開始有所議論。如今自由開放的少男少女們,恐怕無法理解在那個禁錮人慾的年代,一位頂著「高級民主人士遺孀」名分的女子守節之艱難。這愛和被愛的權利,對於張潔鳳竟是致命的。
抄家一開始,街道便招來紅衛兵,誣稱張潔鳳是「壞分子」,剃陰陽頭、抄家、批鬥,厄運一下子降臨到無助的女人頭上。她被扯開雙臂懸吊在房樑上,輪番用皮帶抽打……張潔鳳很快奄奄一息,哀求看在年幼的女兒面上,饒她一命。但在場民警對紅衛兵示意:「革命哪有不流血的?」於是再遭暴打,當即撒手人寰,撇下年僅六歲的小女兒。小女孩成為無母的幼雛,孤苦伶仃地靠鄰居的一點施捨活着。有時她在胡同里遇見我,照例會叫一聲「小東哥哥」,但我所能給予的,僅僅是撫摩一下稀黃的頭髮,安慰兩句。我沒有隨身帶食物的習慣,也沒有錢。
在那個荒唐的年代,「黑五類」中最荒唐的品種,莫過於「壞分子」。這是一個模糊不清的概念,任何不為體制或世俗所容,而又無法扣上地、富、反、右「帽子」的人,都可以被劃為「壞分子」,是一種「百搭」身份。而張潔鳳從未被戴上過任何「帽子」,只因過得比別人幸福了一丁點兒,就招來殺身之禍。
終於有一天,我在胡同里見到心酸一幕:那位頭髮花白的工程師從雲南趕來,牽著女孩的手,各人手裏拎着一個小包袱,蹣跚著沿胡同向大街走去,準備離開這塊傷心之地。遠遠跟在後面監視的,是街道上的幾位「小腳偵緝隊」。
女孩望見我,又令人心碎地叫了一聲「小東哥哥」,我心中百感交集,望了望虎視眈眈的街道幹部,欲言又止,保持着距離慢慢前行。
這是我走得最長的一段路。拐出胡同時,趁「小腳偵緝隊」看不見的空擋,我迅速上前,將所知張潔鳳慘死真相,對女孩的父親敘述了一遍。此時街道幹部又跟了上來,警惕地注視著,我無言地目送父女倆上了無軌電車。
一年後工程師攜女兒從雲南來看我和母親。據他說,家難發生後,接到司徒家的親戚(著名畫家司徒喬之弟婦)來信,方趕來接走女兒。這次是專程來解決遺留問題,他已經找到了當年的紅衛兵、民警以及有關單位,但問題沒有解決。
「文革」結束後,某日我接到一名女孩的署名來信,說她和爸爸到了北京,約在北海公園前門見面。我一時竟搞不清來信人是誰,如約前往,方知是張潔鳳的女兒和丈夫。女孩已長成少女,大人則更加蒼老。劫後重逢,望着相依為命活到如今的一老一小,如同噩夢醒來,良久竟相對無語。
得知張潔鳳仍未落實政策,我幫忙出了些主意,起草書信向統戰部和僑務部門申訴。張潔鳳畢竟是知名人士眷屬,終於發還財產、配給住房,給女孩安排了工作。父女從此定居北京,但死者永遠不能復生。
張潔鳳在海外洪門中,肯定夠得上「祖師奶」級的輩分,敢於冒犯她的人,難免不落個裝進麻袋、沉到水底「種荷花」的下場。她選擇留在中國大陸,做一名幸福的普通女人,然而偉大時代竟不容熱愛生活的小女子活下去,她為愛情付出了生命的代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