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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立凡 | 紀念文革: 我的「低種姓」生活

儒家千年教化,自「人之初,性本善」始,國人束髮受書便知,不過知荀子另主「性惡」之說。推翻千年舊制度,教化萬民十七載,要把「顛倒的歷史重新顛倒過來」,「性惡」被發揚光大到空前絕後的「頂峰」。率獸食人者倡之,助紂為虐者從之,在「一張白紙」上,描畫出狂野酷烈的歷史畫卷,足以獨步古今。所有這一切,都是以一場「大革命」的名義進行的。

十五六歲的中學少年,正處於躁動的青春期,充滿反叛的激情,追求破壞的快感。這場「史無前例」的所謂「革命」,正好為人性之惡提供了表演和宣洩的大舞台。侮辱人、打人和打死人,在當時充滿著隨意性和隨機性。以我的「出身」和個性,言語之間發生衝撞,後果是無法逆料的。

「文革」後校友們聚會,同學們多為以往的傷害相互致歉(包括那位叫我用皮帶抽父親的同學),了卻恩怨,重續友情。但孫淑綺同學從不露面,可見當年感情傷害之深。數年前某位成為名作家的紅衛兵領袖,聲稱清華附中無人被打,聞之令人絕倒!莘莘學子無端地相互殘虐,責任或可歸咎於時代,但當事人若毫無反省之意,甚至抹殺歷史,不知與否認「南京大屠殺」的日本極右翼有何區別?據說作家屬於有「知識分子良心」的品類,但我懷疑其中有贗品。

八,萬千慘景,一堆爛賬

從學校二次脫身後的幾天裏,我每日在街上毫無目的地亂走,大街上不時有滿載抄家物資的卡車呼嘯駛過。曾幾次衝動想去找父親,但一見到周圍隨處可見的暴力,便只有止步。直到半個月之後,才打聽到父親的下落,他被紅衛兵押去參加吉祥戲院的「打人集會」,是從那裏出來的唯一生還者(關於父親在這場劫難中的經歷,我已另文記述)。

我見到不少老年「黑五類」,被剃了「陰陽頭」,由紅衛兵押送著「遣返」回鄉。全國被從城市趕回原籍的有397400人,[3]其中北京市85198人。[4]後來「紅色高棉」在柬埔寨採取的滅絕城市人口方式,即效法於此,不過手段更加殘酷。我在西單的大街上,見到兩名女紅衛兵,用繩索套在一名五十多歲的婦女頸上,用皮帶抽打着,像狗一樣牽著走,那婦女身着的白短衫上,好幾處用墨筆寫著「反革命」……我不知這名婦女能否活下來?但有人親見,另一名被誣以「反革命」罪名的年輕女子,抱縛在柱子上用銅頭皮帶抽打脊背,此女一聲不吭,拒絕誣服,直到貼身襯衫抽爛;於是有人提議抽「前面」,遂被翻身反綁柱前,狠抽胸乳,沒打幾下,女子慘叫一聲,立時斷氣。我認識的一位老人家的女兒,因為家庭「出身」不好,本人又長得漂亮,同班的女紅衛兵便專門用皮帶抽她的臉……這些都屬於性變態的虐行。

記得一本精神病學書上講,特定環境下的人群,會在某種誘因下,引發集體精神失常現象,稱之為「精神病流行」。當年閉關鎖國的中國大陸,就類似這種發病環境,各種矛盾找不到宣洩的孔道,一旦被人誘導,便集體發狂,釋放出心中的魔鬼,使全國成為恐怖的大瘋人院。

前些年一位中共最高領袖的兒子訪問德國後對我說:「與經歷過納粹時代的老一輩談起中國『文革』,他們特別能理解。」紅衛兵成為「文革」的第一批社會打手,就類似納粹德國的「衝鋒隊」。小將們是「無知者無畏」,但充其量只是幫凶角色。北京和全國各地發生的普遍暴力,不是什麼自發的「群眾革命行動」,各街道派出所都向紅衛兵提供了本轄區的抄家對象名單。據官方統計,從8月下旬到9月5日止,北京市共打死1772人。[5]但社會暴力造成的大量自殺者,顯然未被統計在內;被「遣返」回鄉的「黑五類」,有多少人死於凍餒,則更無從查考。

母親所住胡同里,那位和善慈祥的傅毅茹老太太,家住獨門四合院,熱心鄰里公益,曾被推選為街道主任。她年輕時應當是個美人,平日白髮修齊,衣着整潔,保持着老年婦女的風度。老太太已故夫君是位舊時的小官僚,於是列入抄家名單,從褥墊下搜出短刀一把(我懷疑是有人栽贓),頓時罪在不赦,慘死於紅衛兵的皮帶之下。另一位周康玉女士也是獨居小院,據說是天津名門周家的後裔,平日十分低調,但既屬於「大資本家」眷屬,自然在劫難逃,打成半死以後,掙扎著上了吊。

母親屬於海外歸來人員,又曾留學東洋,加上與父親的關係,何以當時能倖免於難呢?一是她的鄰里關係不錯,二是管片民警對紅衛兵說,此人自解放以來,從無海外聯繫,這性命交關的一言,對母親的命運重於九鼎。不過到了1968年「清理階級隊伍」時期,她還是沒逃過被單位關押審查的命運。

死者已矣,苟活者活罪難逃。大街小巷中,一下子平添了許多掛著黑牌掃街掃廁所的「牛鬼蛇神

責任編輯: 江一  來源:北京之春2026年8月號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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