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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立凡 | 紀念文革: 我的「低種姓」生活

儒家千年教化,自「人之初,性本善」始,國人束髮受書便知,不過知荀子另主「性惡」之說。推翻千年舊制度,教化萬民十七載,要把「顛倒的歷史重新顛倒過來」,「性惡」被發揚光大到空前絕後的「頂峰」。率獸食人者倡之,助紂為虐者從之,在「一張白紙」上,描畫出狂野酷烈的歷史畫卷,足以獨步古今。所有這一切,都是以一場「大革命」的名義進行的。

不久開始放暑假,那時已開始流行一副對聯:「老子革命兒好漢,老子反動兒混蛋」,橫批:「基本如此」。我當然不贊成此對聯,但已沒有興趣去辯論,因為人家既然「不准革命」,也犯不上跟着亂摻和。暑期中有「返校日」,召集大家到清華大學操場去開大會,聆聽「革命的大哥哥大姐姐」們的「革命」鼓動,會場高唱「造反歌」曰:「拿起筆做刀槍,集中火力打黑幫,誰要敢說黨不好,馬上叫他見閻王!老子革命革命兒好漢,老子反動兒混蛋,要是革命的你就站過來,要是不革命你就滾他媽的蛋!」唱到最後全場齊呼:「滾他媽的蛋!」

世上有幾人樂於唾面自乾,承認自己是「混蛋」?像我這種「出身」不好的同學,歌當然唱不下去,但又不能公然退場,好容易熬到終場,便抽身「滾蛋」。由於「對聯」遭到普遍的反對,不久出現了一種「出身不紅」但「靠攏革命」的學生組織,稱為「紅外圍」,我對此毫無興趣。

多年後,我與當年主張「對聯」的中心人物譚力夫相識,他那時已改名譚斌,躊躇滿志地出任康華公司副總。我曾有意探討一下這段歷史,但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不想掃他的興。「對聯」衰敗後不久,他自己及其紅色家庭也成為受害者。「文革」所煽起的族群仇恨,是體制和教育長期形成的惡果,不是北工大學生譚力夫個人所能承擔得了的。

六,恐怖之夜,走脫羅網

1966年8月18日,按當今的說法,肯定是個商家「大順大發」的開張吉日。當日老人家臨時換上不合身的綠軍裝,和他的親密戰友林副主席一起,神采奕奕地登上天安門城樓,檢閱紅衛兵小將的隊伍,向全世界昭告「偉大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開張。

老人家後來總結說,「一生辦了兩件事」。十七年前第一件事辦成時,他在這裏主持了開國大典。據說大典之日原定為1950年1月1日,老人家改為1949年10月1日,即夏曆丁丑年的甲子日。這個日子選得不錯,本共和國至今已度過五十五個春秋。這回發動「文革」選了丙午年的丙午日,可能是翻錯了皇曆。古來年值「丙午」、「丁未」稱為「紅羊劫」,當天兩個「丙午」碰到一起,將八億中國百姓拖入一場歷時十年的浩劫,成為偉大領袖一生最大的敗筆。

當女紅衛兵宋彬彬幸福地為領袖戴上革命的紅袖章時,老人家親切地問她叫什麼名字。當他得知是「彬彬有禮」的「彬」時,似不經意地說了一句:「要武嘛。」於是宋彬彬從此改名「宋要武」,引為無上光榮。

就是這金口玉言的「要武」二字,不知令全國多少人在日後的抄家和武鬥中喪命。那天我自然是沒有跟着去山呼「萬歲」的資格。據父親分析,毛主席肯定要有出人意料的大動作。但這「動作」之快,是他沒有料想到的。

老人家親自寫信給清華附中紅衛兵:「你們在六月二十四日和七月四日的兩張大字報,說明對剝削壓迫工人、農民、革命知識分子和革命黨派的地主階級、資產階級、帝國主義、修正主義和他們的走狗,表示憤怒和申討,說明對反動派造反有理,我向你們表示熱烈的支持。」於是本校紅衛兵獲得無上榮光,成為全城紅衛兵的「老大」,清華附中作為紅衛兵運動的發祥地,改名「紅衛兵戰校」。

其後數日,全城處於「破四舊」的狂熱之中。記得我的一位同學史青(清華大學圖書館館長史國衡之子),曾邀我到其家幫助藏匿處理「四舊」。8月23日清華園內抄家和暴力事件已不時發生,本班紅衛兵到老師家中「破四舊」,回來還得意洋洋地說:有隻很大的古董花瓶被他們打碎,王老師十分心疼云云。我見形勢緊張,晚上偷偷跑到大學校園一個僻靜的電話亭,與父親通電話,得知家裏也有紅衛兵來貼大字報,但他說自己能夠應付,並囑咐我暫時不要回家。

8月24日晚上,清華大學校園裏一片瘋狂。前清大學士那桐題額的標誌性建築「清華園」門坊已被推倒,校領導劉冰、艾知生、何東昌及「大右派」錢偉長、黃萬里等「牛鬼蛇神」,被用皮帶抽打着,在現場汗流滿面地搬運磚石……。本校一對姐妹花的母親,是一位蒙古王爺之後,人稱「善格爾公主」,在清華園一帶擁有不少房產,也被披頭散髮地拖來批鬥。有位中學女紅衛兵,一路用皮帶抽打一名「反動大學生」(據說其父是上海的基督教牧師),當有人提出「不要打人」時,她理直氣壯地回答:「是毛主席叫我打的!」這時我才明白,「要武」的暗示竟有如此大的威力。

責任編輯: 江一  來源:北京之春2026年8月號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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