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許多是白髮蒼蒼的老頭老太,我所見到的最高齡者,是一位已超過九十歲的老先生。印度和日本從事賤役的賤民們,在我們這個文明古國中,又增加了不少同類,街道衛生大為改善。
這條胡同是東城區財政局所在,該局臨時成為抄家物資倉庫之一。我曾見一對老態龍鐘的夫婦,大約屬於「小業主」階層,推拉着老北京揀破爛用的四輪「地坦克」,上載一堆破舊的生活用品,步履蹣跚地到財政局請求上繳,說是奉紅衛兵命令送來的,但該局不收。問「哪兒能收?」,答「自己問去。」於是又艱難地挪走。由是得知,某些抄家對象還要服「送貨上門」的勞役。
抄家過後,北京的大小拍賣行里,堆滿各種抄來的高檔硬木家具(文物除外),以極低廉的價格出售,據說有識貨者乘機購入,發了一筆小財。至於揀垃圾獲得珠寶、黃金、銀圓者,更大有人在。
某日母親得到街道通知,每戶發給小票一張,持票可購抄家物品一件。這屬於「革命群眾」待遇,她不敢不去。稍後帶回一件三層的精巧食盒,說是周康玉家的,作價五毛。這件物品一直使人有殺人同謀的負罪感,只好當作那個荒唐年代的一件「文物」,保存至今。
這場社會財富再分配,居民廉價分得的,只是幾滴餘瀝,聊為封口之資罷了,真正的大頭在國庫那邊。據不完全統計,全國共沒收黃金118.8萬兩,白銀30.6萬兩,銀元978.9萬塊,外幣729.7萬元,現金、存款、公債券428.8億元,金銀飾物171.9萬件,古物1000萬件。北京市沒收黃金10313兩,白銀345212兩,現金55459919元,文物玉器613618件,住房52萬間。[6]另據透露,北京市被抄家有11.4萬多戶,由有關部門收購、收存的文物、字畫、硬木家具等實物330.1萬件,各區、縣收存財物變價達1867萬元,沒收圖書235萬冊。僅西城區福綏境一個街道,就有1061家被抄,圖書字畫焚燒了八天八夜。[7]一個有憲法的泱泱東方大國,不靠發展生產力來增加社會財富,卻靠製造「階級鬥爭」來剝奪公民的私有財產,殆非為政之正道。
這些公民的合法財產,「文革」結束後雖有政策予以發還,但十補九不足。房屋被占的很難清退,即便清退了,也沒人敢向國家追討這十年的房租;廉價處理的財物,不會按原值補償;黃金折價發還,原物仍躺在國家金庫;本主已死無人認領的,自然成為死帳;而由於帳目混亂、經手人中飽或被人冒領的,則更是有去無回。母親的兩位老同學黃瑞華和周國德,一住京師,一居滬上,都是被抄戶。兩人多次到「抄家物資清理辦公室」查詢,永遠被告知「還沒查到」,窮愁潦倒中苦等到去世,也沒領回一錢一物。父親在1971年3月10日致周恩來的一封長第一封信中,對「文革」以暴力侵犯公民人身及合法財產的行為,有如下評論:現在有一種反常的現象,就是被打、被抄家的人都諱言被打、被抄家的事實。這可能有兩種原因,一種是怕丟面子的老一套,另一種是有人不許聲張。不管是哪一種,我認為都是應該糾正的。被抄家、被打乃是別人犯法,我有什麼罪過呢?……這些惡行的違反憲法、法律就不必說了。被害人不積極揭發這種種惡行,反而把它們隱蔽起來,豈不可怪?看來,這主要地還是那些做了壞事的人自己違法背令,才不許被害人聲張的。也可以說,這是上文所說的隔離政策的一端吧。虛偽竟成為風氣,可見這些人的勢力是多麼大呀!
九,一言奪命,女童喪母
說過自己「紅八月」經歷,再說周邊友人。父親的那些名人朋友,就不在本文中敘述了,我要講的是兩個既非「紅五類」也非「黑五類」的人家。不過那時「黑五類」已擴展至「黑七類」,將資本家、黑幫(走資派)補入,這兩家也許勉強可以入圍。歷史總是忽略芸芸眾生類的「中間人物」,如果我不記述下來,她們的悲劇可能永遠不為人知。前面說到,母親的幾位鄰居,在抄家時被紅衛兵打死。其中最年輕的一位是張潔鳳,她曾是美洲著名僑領司徒美堂[8]的夫人。
現在的年輕人,很少知道這位司徒老人了,但在上個世紀的華人社會和洪門袍澤中,他是位大名鼎鼎的人物,與陳嘉庚先生齊名的華僑領袖。司徒先生原籍廣東開平,早年到美國當勞工謀生。他身強力壯,為人豪俠仗義,逐漸成為美洲洪門的「致公堂」的掌門人之一。國父孫中山先生早年在美國從事革命活動,得到司徒先生從組織到資金的支持,孫先生還擔任了「致公堂」的「紅棍」(相當於執法者)。因此老先生的革命資歷,至少與國父是同一輩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