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 > 存照 > 正文

約談律師的廳長需要請律師了

作者:

1877年,大清第一任駐英公使郭嵩燾奉旨出洋。他在英國一處炮台參訪時,因衣單受凍,旁邊一個英國人出於好心,遞給他一件呢絨大衣。郭大人披在身上擋了擋風。這件事被同行的副使劉錫鴻密折彈劾,列為「三大罪狀」之一:堂堂天朝命官,怎麼能披洋人的衣裳。劉錫鴻原話是:「即令凍死,亦不當披。」郭大人大概到死也想不通,把外套裹緊一點,怎麼就侮辱了遠在萬里之外的四萬萬同胞。後來劉錫鴻又一口氣加密劾「十大罪狀」,藐視朝廷、詆毀時政、敗壞禮教、有私通洋人之嫌,把一個出洋的老臣,罵成了漢奸。這場彈章,前前後後整整辦了兩年。

一百五十年前,朝堂因一件呢絨大衣震怒,要彈劾穿衣的人;一百五十年後,山東省司法廳因幾條微博和幾篇辯護詞震怒,要吊銷說話的人。古今兩套衣裳,彈的是同一種人,喊的是同一句話。那把椅子從來沒換過人坐。

2026年5月21日下午,山東省紀委二次官宣:原山東省司法廳廳長解維俊,開除黨籍,取消待遇,涉嫌犯罪問題移送檢察機關。通報里寫得很清楚。貪慾膨脹、以權謀私,利用職務便利為他人在項目承攬、案件處理等方面謀利,並非法收受巨額財物。當晚22點57分,公眾號「刑辯理想主義」推送了一篇長文。

據襲祥棟律師5月21日在公眾號「刑辯理想主義」發表的《襲祥棟|我被山東省司法廳原廳長解維俊約談經歷》披露,2019年那個夏天的下午,他和李jx律師,被這位解廳長親自約談過。

約談的地點是山東省司法廳辦公樓頂層指揮中心。進門是一張很大的橢圓形會議桌,解廳長坐在中間,短袖白襯衣,不苟言笑,標準的廳官模樣。他一邊的對面坐着六七個人。

我看到這一段,第一反應是想笑。六七個人,對一個律師,開橢圓桌會議,這哪是約談,這是中常會規格。一個律師在一頭,對面排着六七個黨委成員,律管處長在側,這陣仗,國務院討論原子彈也就這樣了。而桌子那頭的當事人,不過是一個在山東開庭、為冤案做辯護的中年律師,連一份正式起訴書都沒有,沒聽證會,沒辯護權,就一摞A4紙。

解廳長扭頭問劉處長:「他的問題材料呢?」劉答:「在這裏。」順手就把那摞A4紙遞了過去。

然後是那句已經被律師圈反覆傳抄的金句。解廳長翻了幾頁,對桌子那頭說:「你沒啥大問題,就是天天的這些公開言論讓上面關注壓下來,要求嚴管,你能不能不在微博等公開平台說話。」他接着又來了一句更狠的:「辦案好比用藥,掌握好量計能治病,用藥過猛就會中毒,這裏面的道理是相通的,你回去好好琢磨琢磨。」

我讀到這裏的時候,忍不住想笑第二次。這是把整個中華法系,約簡成了一張中醫方子。按解廳長的邏輯,刑事辯護跟開六味地黃丸是同一個學問。被告求生欲強了叫用藥過猛,檢方證據弱了叫君臣佐使不全,律師在庭上據理力爭叫量計沒掌握好,最後法槌一敲,就叫中毒。整個一套,從大堂走到診室,連白大褂都不用換。

解廳長不是隨口胡說,他是科班出身。山東省益都衛生學校藥劑專業,三年中專,1982年畢業;之後是政工科科員、團委、臨淄區委、濰坊市委政法委書記、濰坊市紀委書記、菏澤市長,一路升到山東省司法廳廳長。中間補了一堆黨校研究生學歷,最後一個是中央黨校在職研究生班法學理論專業。一個衛校的藥劑學畢業生,靠幾個黨校進修班拿到一個「法學理論」研究生的帽子,然後管着山東全省的律師、監獄,統轄一萬多刑辯律師的執照生殺大權。這種履歷擱哪個國家都得算是奇蹟,擱咱們這兒,叫幹部成長規律。

我也是受過法學教育的人。

本科念了四年,老師們說,公檢法司,是同一頭大象的四條腿。後來在生活里見多了,才慢慢看清,這四條腿不是同一頭大象的,它是四條腿綁在一起,擠在一輛三輪車上,往同一個方向蹬。辯護人想踩剎車,被叫做用藥過猛;家屬想喊救命,被叫做擾亂秩序;媒體想拍一張照片,被叫做敵對勢力指使;最後只剩駕駛員一個人在車頭喊,穩定。

這就是2019年那個夏天,橢圓會議桌另一頭那個藥劑師,想跟一個律師講的道理。

講完,他說還有會要參加,急匆匆走了。六七個黨委成員,從頭到尾,除了解廳長,沒有一個人發聲。半小時,結束。

這場約談,絕不是孤本。

按襲祥棟自述,那是一次全國統一部署的約談,層級甚至不在司法行政部門,是按名單來的。襲祥棟後來才知道,那一輪里,時任司法部部長傅政華、副部長熊選國、全國律協秘書長韓秀桃,一共出面約談了三位律師,都是他熟悉的師友;山東這邊,解維俊一手約談了李jx和他自己兩位,分管遲副廳長在省律協辦公室約談了山東另外六位律師。全國一張名單,按層級派廳長、配部長。襲祥棟自己事後跟朋友開玩笑,你是部管律師,他是廳管律師,要分個正部、副部,正廳、副廳。

《水滸傳》裏七十二把交椅,《紅樓夢》裏四王八公,《笑傲江湖》裏五嶽劍派。凡是中國人寫的小說,都喜歡分等級;凡是中國人辦的事,也都喜歡分等級。喝茶有等級,約談有等級,連吊照都有等級。

那年夏天的山東,被解廳長約談過的兩位律師,下場是這樣的:

李jx律師,2019年8月,山東省司法廳吊銷執照。

襲祥棟律師,2021年2月8日,山東省司法廳吊銷執照。

兩人前後腳,是那一輪山東唯二被廳長約談、又被廳長治下吊照的律師。看官當然要拍桌子:這不就是順藤摸瓜麼。

襲祥棟自己卻不這麼說。

公開自述里他寫:「板子全部打在解廳長身上,肯定是冤枉他了。」緊接着一句更扎心的:「決策層怕是不在省廳這級,省司法廳充其量僅僅是個執行角色。」他舉的例子是,去年北京吊照的張qf律師,今年北京吊照的張k律師,肯定不是北京市司法局決定的。一個老刑辯律師寫到這裏其實是用餘光在指北邊。不光是山東,也不光是2019年那個夏天,整個吊照系統在按一張更上頭的名單走,地方廳局只是簽字蓋章的人。他不怕得罪解廳長,他怕得罪那個真正在按按鈕的人。

站在橢圓桌中間的那一位,從來不是最可怕的人。

真正可怕的人,站在桌子背後,決定把誰請上桌、把誰的名字寫進那一摞A4紙里。解廳長只是名單的執行人。執行得是不是積極,那是另一回事。

襲祥棟有一句話寫得克制,但讀完後勁很大。他說:「寫這些,不是為解維俊們說好話,畢竟領命干髒活也是要負責任的,至少高層作出不公指示後,解維俊們沒有向上面客觀匯報,爭取槍口抬高一厘米,而是配合迫害,甚至非常積極!」

槍口抬高一厘米,是一個老典故。1989年柏林圍牆倒下,兩年多之後,東德的邊境警衛亨里奇站在被告席上,因射殺試圖越境青年被判三年半監禁。他的辯詞是,我只是執行命令。中文世界流傳的版本裏,法官給他留下那句被反覆傳誦的話。作為警察,不執行命令是有罪的,但是打不準是無罪的;你本可以把槍口抬高一厘米。這句話在中文圈被傳了三十多年,被引在每一次跨國比較里。東德兵的那一厘米,是個體良知的極限刻度,是國家暴力鏈條上最後一道可以選擇的餘地。

2019年那個夏天,山東省司法廳頂層那張橢圓桌上,沒有人想過把槍口抬高一厘米。他們想的是,把那一摞A4紙再厚一點。

五年過去了。2025年12月12日,山東省紀委首次官宣解維俊涉嫌嚴重違紀違法,接受審查調查;五個月後,5月21日,二次官宣雙開。通報里最狠的措辭是:貪慾膨脹,以權謀私;最具諷刺意味的,是後面那個名詞:案件處理。

案件處理。這個詞我們再熟悉不過。2026年2月2日,福建省廈門市中級人民法院一審宣判。曾任司法部部長、宣判時為江西省政協原黨組書記、主席的唐一軍,因受賄1.37億餘元被判處無期徒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沒收個人全部財產。公開報道概括他的斂財領域,涉及公司上市、土地回購、銀行貸款、案件處理等方面。同一個詞,前後兩份通報,一字不差。

案件處理,這是司法系統反腐通報里,已經形成的標準罪名樣式:辦案換錢,定向出貨,一筆一價。

這位前部長接任司法部長,是在襲祥棟們被約談一年之後。司法系統這一輪,前部長傅政華離任後被立案、一審死緩終身監禁不得減刑假釋;後部長唐一軍2024年被查、2026年一審無期;副部長劉志強被立案、一審獲刑十三年;雲南省廳長茶忠旺主動投案。中國當代司法部長這把椅子,簡直成了一座斷頭台。從2018年到2026年,近年兩任司法部長(傅政華、唐一軍)先後被查獲刑,副部長出事,省司法廳廳長出事。這種密度,世界政法史上找不出第二個國家。兩任部長都因為同一個理由倒下:案件處理謀利;而他們在台上時,又都是憑藉同一項政績升上來的:管律師。

管律師管得越狠,越能升;升上來之後,轉手再把「案件處理」賣一遍。

這是什麼生意?這是把法庭當批發市場。左手收着辦案律師的執照,右手收着案件當事人的錢,把一摞A4紙來回倒手。左邊賣給上頭當業績,右邊賣給老闆當人情,自己在中間留一筆差價;差價多了就蓋一棟裝修房、攢一沓消費卡,少了就先在通報里寫一句「違規收受禮金」墊墊。一進一出,左手是吊照律師的「敢言」成本,右手是涉案老闆的「擺平」價簽,中間這位經手人,把「維護法治」反覆在嘴裏咀嚼,然後慢慢吐出來一顆裝修款,吐出來一沓房產證,再吐出來一句「組織對我的教育還不夠」。

你說他傻嗎?他一點都不傻。他傻能在政工科干起、從團委到政法委一路爬十幾層樓梯坐到省廳長的位子嗎?他傻能拿幾個黨校文憑兌成「法學理論」研究生身份證、最後管整個山東律師業嗎?這套生意里,最不傻的恰恰是他這種人。

老話講,當家的最怕屬下吃飽了不辦事。這個時代的怕,剛好反過來:屬下不吃飽反而辦事,那才叫高層最怕。不吃飽的,先吊照,等他沒飯吃;吃飽了的,反正都拿了,將來出事再清算,也只是案件處理。兩邊的人都被這套設計安排得明明白白。一邊吊照,一邊受賄;一邊封筆,一邊收房;演到最後大幕一拉,劇本一翻,告訴你這都怪不到具體哪個人,問題出在某些幹部偏離了初心、喪失了理想信念。

橢圓桌的兩邊坐的都是這個體系的產物。

一邊是憑弔照升遷的廳長,一邊是被吊照寫自述的律師。看似敵對,其實是同一台戲的演員。導演坐在他們看不見的地方。

當然,這戲總有謝幕的時候。

2020年2月21日,根據當時山東衛健委通報,任城監獄2077名幹警和服刑人員中爆出207例新冠感染,其中幹警7人、服刑人員200人。解維俊以「思想麻痹、管理鬆懈」為由,被山東省委免職。據公開報道,全省那天新增確診202例,任城監獄占其中200例。九成九的份額。監獄裏的人沒有口罩,沒有床位,也沒有投票權。他們的命,按解廳長那張方子,叫君臣佐使里的「佐」,可以省略,可以替換,可以多放也可以少放。最後法庭也只判了五個人,量刑最重的那一位,是任城監獄原黨委書記、監獄長劉葆善,玩忽職守罪,二年三個月。一座監獄,二百多個人在牢裏發燒,沒有窗子,沒有醫生,最重的責任只夠換兩年三個月。

就在不到一年後的2021年2月8日,山東省司法廳吊銷了襲祥棟的律師執照。

監獄裏關滿了人的那一天沒有人為裏頭的人出頭,外頭守在法庭門口想給這種人辯護的律師,也被關在了門外。

你看,這就是歷史的對位法。一邊監獄裏的人在咳嗽,一邊司法廳的人在簽字。兩邊都是文件,兩邊都是按指示辦。

《1984》裏有一句話,所謂自由,就是可以說二加二等於四。當這一點都做不到的時候,讓誰等於四就誰等於四,上面讓你算幾就算幾。橢圓桌中間那個學藥劑的廳長,是這麼算的;橢圓桌一頭那個學法律的律師,沒法這麼算,所以一個升、一個吊。

六年之後,升上去那個又被一腳踢下來。

通報上寫的已經不叫吊照,叫雙開。他的吊照是上面給的,他的雙開也是上面給的;區別只在於,他在台上的時候,是替上面給別人吊照。這個體系運轉的本質就是這樣。它能把同一隻手既封成賞賜又劈成屠刀,今天給你戴頂子,明天給你套繩子,戴的人和套的人是同一撥人,被戴和被套的也是同一撥人,熱熱鬧鬧演完一整出三十年大戲。

我現在很想去翻一翻2019年夏天那一摞A4紙。

我猜裏頭大概有襲祥棟幾條微博,有他在哪個庭上替哪個被告說過的辯護詞,有他給金哲紅案寫過的申訴文書。也許還有他在年檢表上沒填的一句話,律協聚餐沒去的一次簽到。那時候這些都叫問題材料,蓋章吊照、裝訂歸檔,按解廳長那張方子,全是「用藥過猛」的證據。

六年之後,山東省紀委手裏也有一摞A4紙。

裏面是解廳長收過的禮金、刷過的消費卡、白住的裝修房,是他向組織沒報告的個人事項,是他在雙規期間銷毀的什麼、串供的什麼。按同一套用藥邏輯,他這是「中毒」了,劑量沒掌握好。

兩摞A4紙,紙是同一種紙,章是同一個章,主治醫生也是同一撥。

區別只在於:先開方的那個人,最後躺到了診台上。

郭嵩燾那件呢絨大衣的彈章辦了整整兩年。他沒能等到平反,回老家湖南,被鄉里讀書人罵作「敢見洋人,寧不知恥」,棺木抬出湘陰,沿途有人攔路罵。他出洋時朝廷里沒人替他說話,他歸鄉時朝廷里也沒人替他說話。

六年之後,沒有人替襲祥棟說話;五年之後,也沒有人替解維俊說話。

唯一替他們說話的,是歷史那張橢圓桌。

桌子那頭坐着的人,名字會一個一個被換掉。

桌子本身,從來沒動過。

李宇琛的文立於塵

寫於2026年5月28日

我的微信號:

li2026yuchen

本文已開啟快捷轉載,歡迎轉載至您的公眾號

存檔防刪,接力傳播

願意借我公眾號助我發文的網友,請閱讀此文

徵求公眾號,堅持寫作發聲

推薦閱讀:

李宇琛|我為什麼不應該再原諒趙孔亮

楊雄為了聲援於凱,就可以抄襲我的文章?

批評張雪峰功利的張3豐曾寫文感謝他爸要他逃離農村:「若不想受苦,你必須考大學、到大城市打拼」

周澤轉發「李宇琛為刑訊洗地」一文,是對真正刑訊受害者的「狼來了」

「千千法言」霸凌喊冤家屬的群聊記錄全文

律師同行給周澤介紹案子,有什麼罪?

周澤跳單律師「案源費」的本質是一個帶頭大哥的自我修養

周澤律師三年前說蘭世立的律師「卵用沒起」,現在怪同行沒有「全面說清楚」

李宇琛|聲援同行被卡年檢之後,我被北京中聞律所暗殺律師證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文立於塵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本文網址:https://hk.aboluowang.com/2026/0531/2389955.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