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虎昔日上海世博會貴州館90%展品由其提供、「國禮」級民族手工藝的締造者——付國艷和她苦心經營37年的黔粹行,正走向悲壯的終點。
「我們曾以百年老店為目標而努力,37年來克服了非典、經濟危機、疫情等重重困難。」黔粹行一老員工苦笑道,「但是,貴州監委卻只用短短几個月時間就將其毀滅。」
貴州省紀委監委。巫英蛟攝2024年11月,付國艷在貴陽龍洞堡機場準備赴海南養病時,被貴州省紀委監委工作人員帶走。此後,付國艷被兩次留置長達九個月,但紀委監委仍一無所獲。付國艷被放出來時骨瘦如柴,精神恍惚。面對企業停擺,她拖着病體借錢從頭再來。剛看到希望,卻又於2026年4月再次失去自由。
這一次,貴陽往東三百公里的黔東南苗族侗族自治州岑鞏縣公安局以「涉嫌聚眾淫亂罪」對其採取指定居所監視居住措施。警察向律師出示貴州省紀監委第十監察室蓋章的公函,上面寫着「因案情特殊,不允許家屬與律師會見」。
01
從蠟染小作坊到「國禮」品牌
付國艷出生於貴州安順,這裏素有「蠟染之鄉」的美譽,安順蠟染也被譽為「東方第一染」。
明代朱元璋「調北填南」後,隨着安順地區與中原之間的政治、軍事聯繫不斷加強,經濟文化交流日益頻繁,大量少數民族遷徙至此,其帶來的蠟染技藝經過長期融合發展,逐漸形成了具有地方特色的藝術風格。
在安順集鎮開辦的蠟染作坊和工廠中,帥家、付家、譚家規模較大,其中付家正是付國艷的祖上。
1988年,付國艷辭去令人羨慕的華僑友誼公司營業員工作,在貴陽小河租下一間民房,創辦了一家蠟染小作坊,開始製作蠟染畫和服裝,並嘗試在本地以及全國一些百貨商場銷售。
1990年,北京亞運會舉辦,伴隨着「中國風」潮流,民族服飾逐漸受到年輕人的追捧。街頭巷尾,越來越多貴陽人開始穿着民族服飾,蠟染蝙蝠衫、扎染連衣裙一度成為時尚單品。
敏銳捕捉到市場變化的付國艷,與朋友合夥創辦力全蠟染服裝廠,這也成為黔粹行的前身。付國艷曾接受媒體採訪時表示:「生意最好的時候,我們在貴陽市各大商場都有專櫃。」
1993年,付國艷在貴陽創辦了第一家蠟染服裝店。隨着消費者需求不斷擴大,她開始拓展刺繡、土布、銀飾等貴州特色民族商品。
1996年,付國艷正式創立黔粹行。彼時的黔粹行只有十幾個工人、十多台縫紉機和一口大染缸,蜷縮在貴陽市小河區的一處簡陋廠房中。
此後,黔粹行依靠誠信經營和長期積累,逐步從「前店後廠」的小店發展成為貴州品類最齊全的民族旅遊商品企業之一,產品涵蓋蠟染、刺繡、土布、銀飾等多個領域。
鼎盛時期,黔粹行在貴陽瑞金北路擁有3000平方米的大賣場,分店超過10家,並在京東等電商平台開設線上旗艦店。
黔粹行研發的十餘款民族手工藝品曾作為「國禮」贈送給聯合國秘書長潘基文等知名人士,並獲得王岐山、俞正聲等認可;企業也多次接待國家領導人參觀購物,成為國內外各界了解貴州民族文化的重要窗口。2010年上海世博會,貴州館90%以上展品由黔粹行提供。

被捕前的付國艷。受訪者提供

黔粹行核心員工稱,37年來,付國艷始終沒有涉足礦產、土地等資源型項目,也沒有依靠資源和權力尋租獲利,而是堅守在民藝手工這一條發展緩慢、工藝繁複、利潤微薄的道路上,嘗試將最難標準化的傳統手工藝實現規模化發展。
「我們深入苗鄉培訓村寨婦女手工技藝,合作的繡娘少則2000人,多則2萬人,堅持現款收貨,從沒有給繡娘打過一張白條。」
據員工介紹,黔粹行的發展帶動了上游600多家小微企業和手工作坊,37年來幾近零投訴,收購農戶及手藝人手工產品金額達5330多萬元。30多年的老員工班師傅說:「在黔粹行上班很安心,從沒遲發過工資。」
一路走來,黔粹行獲得多項榮譽,包括國務院副總理頒發的「愛心企業」、全國巾幗脫貧企業、專精特新中小企業、貴州省第一批工業品牌培育企業、貴州省老字號,以及多年獲評的全國守合同重信用企業。2019年,付國艷獲國務院表彰「全國民族團結進步模範個人」。
「黔粹行已不僅是一家企業的名字,而是屬於西南地區整個民族手工行業的重要一環,對少數民族地區精準扶貧、農村婦女創業增收,推動民族文化傳承保護,促進中國傳統民族手工業健康發展,都具有重要意義。」
02
留置九個月,37年老字號陷入停擺
2024年11月25日,付國艷在貴陽龍洞堡機場準備安檢登機時,貴州省紀委監委工作人員將其帶走。此前,付國艷已經查出肝部腫瘤和心肌梗塞。她曾在工作中突發昏迷,在對公司事務作出簡單安排後,原本計劃前往氣候溫暖的海南過冬養病。
面對突如其來的變故,隨行的一名年輕女員工在機場茫然無助,哭着打電話聯繫付國艷家屬。兩天後,家屬收到以貴州羅甸縣監委名義送達的《留置通知書》。對於留置的具體原因卻沒有任何說明。家屬和員工多次詢問,辦案人員均以「案情保密」為由回應。
付國艷被留置後,黔粹行生產經營基本停滯。核心員工稱,黔粹行營業收入自2020年以來一直維持在每年約600-1000萬元,但到2025年上半年,僅實現收入44萬元,月均收入7萬元,還不夠支付企業辦公的剛性支出。
「按照《監察法》規定,留置期限最長不得超過6個月。在這6個月裏,沒有一名員工離職,大家堅守崗位,努力維持企業運轉。」據悉,全體員工主動降低工資,以減輕公司負擔,期待付國艷留置結束後能夠回歸,企業重新恢復正常。
2025年5月26日,付國艷被留置滿6個月,按說應該釋放回家了。但家屬和員工等來的並不是期盼已久的《解除留置通知書》,而是第二份《留置通知書》。這一次,「辦案機關」從羅甸縣監委變成了息烽縣監委,但地點仍在貴州省紀監委留置點。
付國艷家屬詢問貴州省紀監委第十審查室,被辦案人員告知第二次留置就是「無縫銜接」,不認就繼續關。「他們強迫付國艷承認幫某領導藏匿了犯罪所得900萬元。」
黔粹行員工問為何違反《監察法》再次留置付國艷,貴州省紀監委第十監察室韋振回復「你們覺得不合理該去哪投訴就去哪投訴」。
員工們又表示,企業支撐不下去了,馬上面臨倒閉,請他向領導匯報。韋振在黔粹行賣場高聲呵斥:「付國艷是紀委調查,哪管得到你們企業(死活)!」
第二次留置以及辦案人員的態度,讓員工們感到企業看不到希望,也成為壓垮黔粹行的最後一根稻草。
2025年6月,黔粹行在連續7個月嚴重入不敷出的情況下,已經無力繼續承擔員工工資、房租、水電以及繡娘訂單等費用。期間,不斷有農戶上門追討款項,企業難以維持正常經營。
經付國艷兒子(同時也是公司股東)與員工協商,黔粹行最終決定關閉,並開始善後工作:退租使用20多年的2000多平方米老店,整理打包庫存物資(其中部分無償捐贈給外省公益組織),結清供應商貨款,並在遣散員工前為每名員工發放安置費。
不少員工主動提出少領取一些安置費,希望為付國艷留下部分資金,因為他們相信她回來後還需要生活。
2025年7月29日深夜,黔粹行門店已經空空蕩蕩。幾名搬家公司工人開始拆卸門店牌匾——那塊牌匾由黔粹行第一家門店的老木門製作而成,已經陪伴企業30多年。看到牌匾被取下的那一刻,老員工們再也控制不住情緒,抱在一起痛哭。
「隨後,黔粹行微信公眾號發佈公司關閉公告。一夜之間,文章閱讀量超過2萬,評論幾乎都是惋惜和聲援付國艷。」一核心員工稱,幾天後,時任貴州省紀委監委第十審查室副主任、付國艷案件專案組組長夏偉找到企業員工,要求刪除該公告以及網絡上關於公司關閉的相關言論,並表示:「不要以為你們發這些,我拿你們沒辦法。」
8月25日,付國艷被留置9個月後,公司員工接到貴州省紀委電話,通知前往留置點接人。付國艷家屬、公司員工及朋友十餘人趕到現場。兩個多小時後,付國艷在韋振等三名紀委工作人員陪同下走出留置點。
見到付國艷的那一刻,在場人員難掩悲痛:身高160厘米的付國艷瘦到70多斤,頭髮花白稀疏,精神恍惚,口齒不清,甚至需要他人攙扶才能行走。

付國艷遭兩次留置。受訪者提供
付國艷稱在留置期間遭遇了殘酷的刑訊逼供,身心受到嚴重傷害。離開留置點後,其身體狀況持續惡化,長期便血,而這一症狀在留置期間已經持續近一個月。由於身體過度虛弱且存在心臟問題,她無法立即接受腸胃鏡檢查,只能先回家休養。
但即便如此,付國艷仍堅持重啟黔粹行。身邊人勸她暫緩恢復經營,她卻表示放不下30多年的心血,也放不下那些跟隨企業多年的員工。隨後,她拖着病體向親友借款。由於過去一年企業嚴重虧損,貸款困難重重,最終她抵押個人房產,從中國農業銀行獲得100多萬元貸款,用於企業重建。
付國艷重新租賃門店,召回十餘名老員工。大家在裝修中的新店、工坊和倉庫之間奔波,沒有辦公地點,就坐在毛坯房裏的水泥袋上臨時辦公;為了節約成本,刷漆等簡單裝修工作也由員工完成。
員工們感慨,即便經歷金融危機和疫情,黔粹行也從未像如今這樣艱難。但大家依然抱有希望,因為「付國艷在,黔粹行就有希望」。
2026年4月17日,貴州省紀委網站發佈消息,夏偉因涉嫌嚴重違紀違法接受審查。
付國艷家屬稱,在留置期間,夏偉曾多次威脅付國艷,如果不認罪認罰,就要留置其家人。在壓力之下,付國艷最終違心承認了一些自己並未做過的事。
「夏偉被查消息公佈後,省內外不少人為此關注。許多人原本以為,隨着這一風波過去,付國艷終於能夠走出陰影,黔粹行也可以重新恢復經營。」
03
再次被抓,莫名被控「聚眾淫亂」
然而,新的變故再次發生。
2026年4月21日,夏偉被「官宣」落馬的第四天,貴州省紀委監委第十審查室人員韋振電話通知付國艷前往配合調查、補充口供。此時,黔粹行新店正處於籌備重新開業的關鍵階段。
付國艷前往,卻沒想到再次與外界失聯。次日,付國艷家屬收到黔東南州岑鞏縣公安局出具的《指定居所監視居住通知書》。通知書顯示,付國艷因「涉嫌聚眾淫亂罪」被採取指定居所監視居住措施。

家屬注意到,該通知書存在多處疑點:沒有註明指居地點、告知辦案人員及聯繫方式,甚至日期也存在錯誤——付國艷實際於4月22日被採取指居措施,而通知書日期卻顯示為1月8日。
家屬和員工稱,黔粹行及付國艷此前從未在岑鞏縣開展業務,也沒有任何生活往來。付國艷本人甚至從未到過這個偏僻的縣城。
對此罪名,付國艷家屬、員工、朋友,甚至部分顧客均表示吃驚。有員工表示,他們與付國艷朝夕相處多年,對其品行十分了解,稱這一指控「令人難以置信」。
更令人疑惑的是,此次指居措施究竟由誰主導,貴州省紀委監委與岑鞏警方存在不同說法。付國艷親屬第一時間向省紀委監委詢問情況,被告知:「此次不是紀委辦案,與紀委無關,是公安局自己抓的人。」
隨後,公司員工及律師先後前往岑鞏縣公安局了解情況。然而,警方表示,此案由貴州省紀委主導,他們只是奉命執行。
當律師詢問「聚眾淫亂罪」的相關證據時,其表示已簽署保密協議,無法透露具體情況,並稱該案沒有具體辦案人員,只有「聯絡員」。
律師提出會見付國艷的請求,但遭到岑鞏縣公安局「聯絡員」拒絕。對方稱,紀委不同意律師會見,並向律師出示了一份蓋有貴州省紀委監委第十審查室印章的公函,內容顯示因「案情特殊」,不允許律師和家屬會見。
隨後,辯護律師向有關機關提出控告。岑鞏縣公安局向律師出示了一份付國艷手寫的《關於自願解除委託辯護律師的聲明》。該聲明主要內容包括:
1.解除對該律師的委託,拒絕該律師介入案件,不再聘請該律師擔任偵查、審查起訴、審判階段的辯護人;2.拒絕該律師會見,也不同意該律師查閱、複製案卷材料;3.本人自行辯護,不委託律師辯護。

付國艷家屬和律師認為,該聲明中的大量法律專業表述,並非一名非法律專業人士能夠自行完成,也並非付國艷真實意思表示。
6月1日,付國艷被指居50多天後,岑鞏縣公安局三名警察來到貴陽,找到公司員工張某等人,要求調取公司財務流水。張某等員工對此表示不解,認為既然調查的是「聚眾淫亂罪」,何需調取公司財務流水?
警察回應稱,目前調查的是「隱匿犯罪所得」,已不再調查「聚眾淫亂罪」。員工對此提出質疑:是否可以理解為「先抓人再找證據」?對方沒有正面回應。
黔粹行的代理律師,北京中訊律師事務所李愛軍認為,貴州省紀委監委工作人員夏偉、韋振超期留置企業家,涉嫌違反《監察法》第43條規定;岑鞏縣公安局異地對付國艷採取指定居所監視居住措施,且付國艷在貴陽有固定住所、從未到過岑鞏縣,該措施不符合法律規定。
此外,家屬及律師還認為,相關方面阻止律師會見的行為違反刑事訴訟相關規定以及2025年最高檢、公安部聯合發佈的《關於依法規範指定居所監視居住適用和監督的規定》。
針對紀委監委工作人員韋振涉嫌操控公安機關對付國艷採取指居措施,以及岑鞏縣公安局配合實施拘禁、限制律師會見等問題,企業及律師向貴州省相關監督部門提出控告。但相關監督部門對此或拖延處理,或未予答覆。

岑鞏縣公安局。巫英蛟攝
律師韓某稱,其曾致電岑鞏縣檢察院工作人員,對方回復稱,不對該事項進行監督,「因為有規定紀委辦案都不管」,但對於「誰規定的」,對方未作說明。
04
罪行至今不明
付國艷被指居後又名義上被羈押於岑鞏縣看守所(家屬稱在哪裏不知道),至今仍沒有任何消息,罪行不明。據企業方面介紹,目前黔粹行已經停業停產,新店裝修停止,員工再次解散,線上店鋪也已關閉。
黔粹行門店曾是國內外遊客了解貴州文化、購買貴州特色產品的重要窗口,接待過肯雅第一夫人、法國文化旅遊部部長,以及美國、印度等國家大使團等重要來賓。黔粹行還曾與香港裕華國貨、北京王府井百貨等大型商業機構合作,將貴州山區的民族手工產品銷往全國各地乃至海外市場,為「黔貨出山」作出了積極貢獻。
「在貴州文旅行業,提起黔粹行,幾乎就是誠信和信譽的代表。這與它的創始人和核心人物付國艷密不可分。」員工稱,付國艷的善舉很少公開宣傳,外界只是零星了解到,她曾資助多名貧困學生完成學業,參與「一盞燈」助學公益項目,為環衛工人批量贈送保溫杯、遮陽傘,並向「見義勇為基金」捐款。
與此同時,黔粹行內部還設立小型愛心基金,用於幫助家庭困難、遭遇疾病或突發變故的員工。
這個貴州本土成長起來的民族品牌,就這樣被逼至絕境。黔粹行在關閉公告中寫道:「我們曾經以百年老店為目標而努力,但在缺乏契約精神和誠信的營商環境下,已無信心無力經營下去……」
這一民族手工藝老字號的倒閉,失去的不僅是辦公室里的員工,還有山區裏的繡娘、依靠訂單生存的手工作坊,以及眾多中小供應商。黔粹行的命運背後,承載着許多普通人的生計與希望。
李愛軍律師稱,《民營經濟促進法》強調依法保護企業家合法權益,持續優化營商環境,增強民營企業發展信心。其認為,貴州省監委第十監察室的夏偉和韋振等人導致本土民族品牌陷入困境,影響了貴州山區眾多群眾生計,也與中央保障民營企業發展、保障民生的政策背道而馳,系低級紅高級黑。
事件進展,筆者繼續關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