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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宇琛|昨晚的醬油沒有照相館

作者:
一開始,只是涓涓細流。有帶着孩子的父母,有下班的工人,有像我一樣無所事事地尋找着什麼的旁觀者。他們只是想為那個母親說幾句話,為那個被傷害的女孩討一個說法。他們甚至還很耐心地,對着那些穿着制服的人,試圖解釋一種叫做「公道」的東西。

如果因為這個故事,我的聲音就此消失,我不會後悔。這是一個關於南方小城的故事,在昨天發生了一些事情。

故事從一段晃動的影像開始。你知道的,現在的故事,總是從影像開始。

手機屏幕上,像素像一群受驚的蜂,抖動着。一個女孩的臉,然後是兩個,三個。一個蹲着,兩個站着。一些粗暴的動作,像廉價電影裏排練失誤的場景。失真的聲音里,哭喊和嘲笑纏繞在一起。

「你以為我們怕嗎?又不是第一次。」

這句話,比畫面里任何動作都更刺耳。

然後是另一句,像一句讖語,在城市的角落裏悄然流傳:

有人說,有些影子在陽光下稍作停留,二十分鐘,就回到了陰影里。

二十分鐘。一支煙燃盡的時間,一首歌放完的時間。

二十分鐘,就能從光亮處全身而退,像一陣風吹過,了無痕跡。

那一刻,這座城市裏許多人,都覺得空氣變得不真實。

我們每天在信息的河流里遊蕩,尋找意義,尋找某種能讓自己心安的東西。但那天,人們看到的,是一對沉默的父母。

在那個莊重的建築前。那個女人,那個女孩的母親,她無法說話。

她只能用身體的姿態,向這片土地提出一個無聲的問題。

她的沉默,比所有人的喧譁加起來,還要震耳。

那個畫面,像一根小小的刺,扎進了許多人的心裏。

你看,人們就是這樣。

他們可以忍受生活的沉悶,忍受工作的疲憊,忍受河水的渾濁。但他們無法忍受一個母親無聲的眼淚。

於是,人潮像溪流,匯聚成河。

一開始,只是涓涓細流。有帶着孩子的父母,有下班的工人,有像我一樣無所事事地尋找着什麼的旁觀者。

他們只是想為那個母親說幾句話,為那個被傷害的女孩討一個說法。他們甚至還很耐心地,對着那些穿着制服的人,試圖解釋一種叫做「公道」的東西。

天黑了。

你知道,天一黑,事情就會變得不一樣。

一些更深的黑色,從夜色里分離出來,沒有表情,輪廓模糊。

它們一來,空氣就冷了,凝固了。

人群的嘈雜,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慢慢擰小了音量。

擴音器里的聲音也變了調,生硬,冰冷,不帶一絲溫度。

然後,那些影子動了。

我看到鏡頭在抖。有人一直在拍,人們總是相信,鏡頭不會說謊。

我看見他們融進人群,像水滴匯入大海。然後,一些聲音突然啞了,一些舉起的手臂垂落,一些身影被黑夜吞沒。

人群騷動起來,憤怒的質問像石子投進深潭,只泛起幾圈漣漪,就歸於沉寂。

「為什麼?」

「因為妨礙了通行。」

後來,一個簡單的解釋,就定義了那個夜晚。一場關於公道的聲討,就這樣變成了一場交通疏導。

車來了。

一輛笨重的卡車,它的車廂密不透風,像一個移動的鐵盒。

一些人,那些幾小時前還在為別人吶喊的人,被裝了進去。

那一刻,我覺得鏡頭裏的世界荒誕得像一場夢。有人在低聲咒罵,有人在壓抑地哭泣。

然後,有人唱起了一首老歌,一首關於家和遠方的歌。

歌聲沙啞,不成調子,在沉悶的空氣里掙扎。

他們在對誰唱呢?是對那些黑色的影子,還是對自己?他們想用這首歌提醒什麼?或者,他們只是在尋找一句熟悉的旋律,來抵抗這片無邊的黑。

夜更深了。

手機屏幕上的光,開始變得斷斷續續。

我看見一輛奇怪的車緩緩駛過,它經過的地方,所有的光點似乎都黯淡了下去。

我看見混亂中跌倒的身影,看見一束想衝破黑暗的光(也許是某個手機的閃光燈)亮了一下,又迅速熄滅。

一切都結束在凌晨。

路上重新變得平靜,街道被沖洗得乾乾淨淨。

一份簡短的說明出現了,文字平整,沒有波瀾。犯錯的孩子去了該去的地方,傳閒話的人受到了教訓。一切都處理得井井有條,符合所有程序。

只是,那份說明里,沒有提那些模糊的黑色影子,沒有提那個移動的鐵盒,也沒有提那些消失的面孔去了哪裏。

他們去哪兒了?他們還在尋找那個答案嗎?

我還在信息的河流里尋找,尋找那個女孩,尋找那個無聲的母親,尋找那些消失的面孔。我在無數的ID和頭像里,試圖辨認出他們。

也許,我根本就沒有見過他們。也許,那個夜晚的一切,都只是這座城市在悶熱的夏夜裏做的一場集體噩夢。也許,我給你講的這個故事,從未真正發生過。如果因為這個故事,我的聲音就此消失,我不會後悔。

立於塵

寫於2025年8月5日

責任編輯: 江一  來源:微信公眾號「飛蛾逐日」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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