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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封殺|美國斬殺線其實是俺們愛國賽道的斬傻線

作者:
作為一個愛抬槓的人,我這人有個毛病,就喜歡在大家起立鼓掌的時候,湊到跟前兒問一句:哥們兒,這戲票多少錢一張啊?別是拿咱自個兒當票錢給賣了吧?咱們今天就來干一件最煞風景的事兒:拿着這齣「年度大戲」的劇本,跟咱自家的現實,對一對戲碼。

CDT編者按:原文已遭到刪除。

最近簡體中文互聯網上出了一件大事,一些「先天下之憂而憂」的大明白們,開始集體同情美國人。

據說啊,只是據他們說,這事兒的起因,是美國街頭一個叫傑克的倒霉蛋。這哥們兒不知怎麼搞的,讓一卡車給撞了,血流一地,蹲在馬路牙子上,就是不肯上救護車。

路過的好心人問他為啥,這哥們兒捂着傷口,顫顫巍巍地說了一句振聾發聵的話。

他說:

我不是怕花錢,是怕這趟救護車直接把我推過那條『斬殺線』。

好傢夥。

我跟你說,就這句話,文學價值堪比《百年孤獨》的開篇。一個寧可把自己血活活流干,也不敢叫救護車的國家:

教科書沒騙我們,美帝萬惡啊!

這場景,立馬就給我腦補出來了:那邊傑克血條見底,這邊死神開着救護車,拿着一張5000美金的賬單,笑眯眯地問他:

「哥們兒,上車不?」

這哪兒是救死扶傷啊,這純粹是:

恩賜解脫。

就這麼着,一個由咱們中國網友原創的、在美國本土壓根沒人聽說過的詞兒——「斬殺線」,一夜之間,成了揭露美帝殘酷真相的「屠龍刀」。

這刀一出鞘,內容工廠的師傅們可就忙活起來了。那傢伙,一個個跟打了雞血似的,立馬從各種犄角旮旯里,翻出了早就準備好的「祭品」,排着隊往刀口上送。

先抬上來的是鳳凰網國際和SNG深圳報業聯合呈現的年度悲情男主:

一位曾年入六位數美元的前高級Javascript軟件工程師。

這哥們兒在採訪里,衣衫襤褸,面容滄桑,但眼神卻異常平靜。記者問他,從矽谷精英淪落到沿街乞討,這日子咋過啊?

他輕描淡寫地回答:

很容易,真的。

你看這境界。風餐露宿不算事兒,眼下最難的,是保住那個每天都得重新搭建的帳篷。就這麼一個角色,一個細節,直接把「精英墜落」的悲壯感拉滿了。

緊接着,由觀視頻發掘的「年度荒誕劇」女主角登場。一個戴綠帽子的美國妞兒,在車裏哭得梨花帶雨。為啥呢?因為她那每月150塊的醫保,一夜之間,暴漲到了686塊。

她一邊哭還一邊念叨:

Hilarious.

搞笑了。

要我說,這確實挺搞笑的。更好笑的是,保險公司還假惺惺地給了她一筆「經濟援助」。

你猜多少?

就1美元!

一塊錢,買不了吃虧,買不了上當,但能買你一個閉嘴。這就是資本主義的溫情。

魔幻劇演完了,家庭倫理劇跟上。一位未具名的在美華人女博主聲淚俱下地講述了「身邊的故事」:一位朋友,坐擁三套房產,本以為可以就此躺平,當個吃瓦片兒的食利階級。結果呢?疫情一來,租客不交租了,而且還受法律保護,轟都轟不走。

更騷的操作是,當地政府,居然給這不交錢的租客請了免費律師,反過來告房東。

我聽到這兒都樂了。這哪是房東和租客啊,這簡直是:

農奴翻身把歌唱。

結果就是,這位坐擁三套房產的「資產階級」,活活被兩個「無產者」逼到了破產邊緣。最後苦到什麼份兒上?

據他朋友說:

自己嘎自己的心都有了。

主角們一個個登台亮相,哭的哭,慘的慘。為了讓這齣「美利堅悲慘世界」顯得更熱鬧,「娛樂王語嫣」們還找來了一堆伴舞的:有因9萬美元學貸而崩潰痛哭的女學生,也有昔日陽光帥氣、如今流落街頭的童星泰勒·蔡斯。

那場面,那陣仗,就跟那百樂門門口的黃包車夫似的,突出一個:

慘。

戲演到這裏,氣氛已經烘托得差不多了。該輪到「官方認證」的劇評家們上場,一錘定音了。

先是河北經視女主播成驍(援引浙江宣傳),她身着正裝,一臉嚴肅地從政治撕裂、貧富差距、社會達爾文主義三個維度,為這場大戲給出了宏大而深刻的「官方解讀」。

緊接着,那位背後是王偉恆表情包的抖音眼鏡男博主,為「斬殺線」這一概念舉行了加冕典禮,將其封為:

註定會和「贏學」一樣,成為火遍全網的互聯網聖經。

最後,請出我們的「總結陳詞」代表——由「大白話 Media Unlocked」與CHINA DAILY聯合出品的女主播。她用一句「資本主義支撐下的美國夢……一旦你失去了剩餘價值,那就會被驅逐出系統,直接『斬殺』」,為這場「美國地獄變」大戲,畫上一個冷酷而完美的句號。

好。

戲到這裏,主題明確,角色豐滿,證據確鑿,官方背書。怎麼看,這都是一出值得起立鼓掌、甚至激動到流下兩行熱淚的:

年度現實主義鴻篇巨製。

1

一台由各路神仙聯袂出演的「美利堅悲慘世界」大戲,正在中文互聯網上火熱巡演,賺足了掌聲和眼淚。

這戲,看得人熱血沸騰,民族自豪感油然而生。

但作為一個愛抬槓的人,我這人有個毛病,就喜歡在大家起立鼓掌的時候,湊到跟前兒問一句:

哥們兒,這戲票多少錢一張啊?別是拿咱自個兒當票錢給賣了吧?

咱們今天就來干一件最煞風景的事兒:

拿着這齣「年度大戲」的劇本,跟咱自家的現實,對一對戲碼。

第一場戲,叫「現金流的『斬殺』」。

「大白話」的女主播,用她那標準的播音腔,一字一句地給我們描繪了美國「斬殺線」的惡性循環:

在美國一旦失去固定的住址,就意味着銀行往來、背景調查、僱主信用都會出現問題。沒有收入證明就租不到房,租不到房就更難找到工作。當這個閉環形成……

聽聽,這話說的,多他媽精闢。

精闢到我差點以為他是在說咱們這兒,那些被「靈活就業」的35歲程式設計師,或者是在疫情里手停口停、交不上房租的外賣騎手。

那位抖音眼鏡男博主還特地加了一段對比,他說:

「在中國失業,大不了在家裏面躺一段時間,過一段時間又是一條好漢。但在美國,你倒下了可能就徹底爬不起來了。」

呦,是嗎?

敢情咱們這兒的房東和銀行,都是慈善機構?你失業了在家躺着,房東不僅不催租,還每天給你端一碗熱騰騰的炸醬麵?銀行一看你斷供了,立馬打電話過來慰問:「哥們兒別急,安心躺着,貸款的事兒就當交個朋友了」?

他們說美國人沒固定地址找不到工作。

這話說得在理。可咱這兒,別說固定地址了,你沒一本兒本地戶口,你孩子上學的事兒弄明白了嗎?沒那張紙,你連在牌桌上坐下的資格都沒有。

這算不算一種更釜底抽薪的:

地址斬殺?

他們說美國人房貸斷供會被銀行趕走,房子被收走。

聽着是挺慘。可咱這兒法院官網上,每天掛出來那些「法拍房」源,都是給誰準備的?斷供之後,你猜銀行會不會跟你講「人民至上」?

拿「現金流斬殺」這套嗑來教育中國人,我感覺屬於是:

魯班門前耍斧子。

第二場戲,叫「資產的『幻覺』」。

那位手持「穿越周期」紅色馬克杯的財經大師,給我們拋出了一套高論。他說美國人之所以慘,是因為他們重「現金流」;而我們之所以穩,是因為我們重「資產」,主要是房子。

這話術,我給一百分。

他巧妙地利用了一個信息差:在座的各位,可能沒幾個有美元現金流,但誰家還沒套房啊?

一句話,就把你的焦慮,變成了你的優勢。聽着能不舒坦嗎?

但這位大師,八成是剛從2017年穿越回來的,還沒來得及更新版本。

他說美國房東慘,被租客和法律聯合絞殺。

沒錯。可咱這兒,前幾年那些長租公寓暴雷,租客交了錢沒房住,房東收了錢還得繼續還貸。那幾十萬被坑在裏面的年輕人和房東,他們的「斬殺線」是誰畫的?

他說美國房產稅狠,是壓垮中產的稻草。

這話也沒錯。可咱這兒,70年產權、公攤面積、期房爛尾……這一套「中國特色」組合拳下來,您覺得哪個不比房產稅更帶勁兒?

更別提,咱這資產價格的波動性。前幾年還在「感謝高房價」的專家,這兩年怎麼就集體改口,開始聊「資產負債表衰退」了?

拿着「不動產」當「免死金牌」,用「資產幻覺」來證明我們比美國人更安全。這不叫自信,這叫:

選擇性失憶。

第三場戲,叫「教育的『債』」。

所有「斬傻線」視頻,都繞不開「美國助學貸款」這個靶子。「娛樂王語嫣」們找來的哭泣女生,和奧巴馬還了21年貸款的勵志故事,把美國高等教育描繪成了一場「一畢業就破產」的騙局。

聽着是挺慘的。

但我就想問問各位「愛國博主」一個問題:

一個靠自己貸款上大學,畢業後拿自己的工資慢慢還債的美國年輕人;

和一個,得靠爹媽、爺爺奶奶、外公外婆「六個錢包」湊首付,然後自己背上三十年房貸,才拿到一張結婚「入場券」的中國年輕人。

這兩撥人,到底誰的「債」更重?誰從人生的起點,就被綁得更死?

美國的債,是你投資自己的「教育債」。還不上,頂多就是信用破產,日子難過點。

而咱們的債,是捆綁了整個家族幾代人積蓄的「房產債」。你要是還不上,那可就不是信用破產了,那是:

家族的崩塌。

一個是「讀完書慢慢還」,一個是「沒買房不配結婚」。

這兩件事兒,我覺得,還是有那麼點兒區別的。

一通對下來,你會發現一個極其尷尬的事實。

這幫「愛國博主」們,拿着放大鏡、探照燈、顯微鏡,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從美國社會這塊巨大的奶酪上,找出了幾個酸臭的窟窿。

然後他們指着這些窟窿,興高采烈地對我們說:「快看!他們要完蛋了!」

可我們湊近一聞,總覺得這味兒不對。

太熟悉了。

這哪是批判美帝啊,這簡直是在「曲線救國」——用罵美國的方式,偷偷摸摸地,給我們自己寫了一本:

《當代問題實錄》。

2

戲看完了,骨頭也拆了。現在,咱該聊聊這齣戲背後,真正的「戲眼」了。

那就是:這幫「愛國賽道」的選手們,為什麼如此熱衷於上演這齣「指桑罵槐」的魔幻大戲?

難道他們真不知道,自己罵美國的每一句話,都像一個迴旋鏢,能精準地打回自己人身上?

當然知道。

但他們還是得這麼幹。因為「罵美國」,尤其是用這種「比爛」的方式罵美國,在當下的中文互聯網上,是一門利潤豐厚、且能「強身健體」的好生意。

這門生意的第一層,是賣「情緒按摩」服務。

咱再請出那位手持「穿越周期」紅色馬克杯的財經大師。

這位大師拋出的那套「資本輸出vs勞動輸出」的宏大理論,表面上看,是在為你提供一種「智識上」的優越感,讓你感覺自己洞穿了中美兩國不同的「國運密碼」。

但你把這層「知識付費」的外衣一扒,里子是什麼?

是赤裸裸的「情緒按摩」。

這哥們兒折騰半天,又是畫K線圖,又是引「彭博社2025年報道」,無非是想告訴你一件事:

別看你在A股虧得底兒掉,別看你買的理財產品說沒就沒。跟你說,你那套貸款還沒還完的房子,可比美國人的現金流安全多了!

舒坦不?

太舒坦了。

這就是這門生意的精髓。它不解決你的任何實際問題——你的股票不會因此解套,你的房貸也不會因此減少一分錢。

但它能為你提供一種極其珍貴的「心理慰藉」。

它精準地抓住了當下無數人「資產縮水、未來不明」的普遍焦慮,然後給你開了一劑精神上的「大力丸」。這丸子的配方很簡單:

找一個比你更慘的,而且這個更慘的,還得是你一直以來的「老對頭」。

你看,那個天天欺負咱們的美帝,他們的人民過得還不如你呢!他們那兒,年入百萬的工程師都得睡帳篷,你這每天擠地鐵上班的,還有啥可抱怨的?

你那點兒個人得失,跟人家那「滿血被斬」一比,簡直就是:

凡爾賽。

通過消費這些內容,你獲得的不是真相,而是一種廉價的、虛幻的優越感。你覺得自己贏了,贏麻了。

這種「贏」的感覺,就是這門生意的核心產品。

這跟你去洗腳城捏腳一個道理。老師傅把你按得齜牙咧嘴、鬼哭狼嚎,嘴裏還得不停地誇你:「老闆,您這身子骨,真棒!比我上一個按的那位強多了,他那腎,虛得都快沒了!」

疼不疼不重要,聽着舒服才重要。

如果說「情緒按摩」是這門生意的「術」,那麼,它背後還有一套更高級的「道」。

這套「道」,叫「構建護身符」。

你再回想一下,那位宣佈「斬殺線」是「互聯網聖經」的抖音眼鏡男博主,他是怎麼說的?

他說,美國社會運行的底層邏輯是「弱肉強食」,是「不適應就活該被淘汰」。而我們不一樣,我們「對社會弱勢群體有特定的保護機制」,有「最基礎的兜底工程」。

聽聽,這話,多正能量。

但你品,你仔細品。

這話的潛台詞是什麼?

是:

既然我們已經有了全世界最優越、最講良心的「兜底機制」,那麼,如果你在這套機制里還是混不好,那還能是誰的問題?

肯定是你自己的問題嘛。

你看,這套邏輯的厲害之處就在這裏。

它通過樹立一個「外部的、絕對的惡」(萬惡的美帝),來反向論證我們「內部的、絕對的善」。

一旦「我們是全世界最好的」這個前提被你接受了,那麼接下來的一切推論就順理成章了。

你35歲被裁員了,不是因為經濟環境不好,是因為你「不夠努力」;你買的房子爛尾了,不是因為監管出了問題,是因為你「貪心」、「認知不夠」;你不敢生孩子,不是因為養育成本太高,是因為你「太自私」、「責任心不強」。

所有系統性的、結構性的問題,都被巧妙地轉化成了:

你個人的道德瑕疵。

「罵美國」,在這裏,成了一張最好用的護身符。

它讓那些本該被討論的真問題,都被一句「你去看看美國」給堵了回去。它用對外部地獄的想像,來讓你接受內部天堂里那一點點「無傷大雅」的不完美。

這就像一個渾身是毛病的人,天天指着隔壁一個癌症晚期病人說:「你看他!他都快死了!相比之下,我這點腳氣、痔瘡、高血壓,算個事兒嗎?」

不,這不叫樂觀,這叫:

諱疾忌醫。

所以,咱現在可以給這事兒下個最終定義了。

這場轟轟烈烈的、關於「美國斬殺線」的全網大討論,從根兒上,就不是一場對外部世界的觀察。

它是一場精心策劃的、精準投放的、旨在對內進行流量收割的商業活動。

它用一種最廉價的方式,為大眾提供「優越感」和「安全感」這兩種最稀缺的「情緒價值」。

同時,它又為所有本該被正視的現實問題,提供了一個最便捷的「甩鍋」對象和一個最有效的「消音器」。

美國「斬殺線」,專斬那些急於尋找優越感、又懶得獨立思考的中國傻子。這是一條精準的、高效的、充滿了商業智慧的:

智商收割線。

3

聊到這兒,肯定還有朋友不服氣。說你這純屬瞎猜,是「誅心之論」。人家「愛國博主」們憂國憂民,拳拳之心,日月可鑑。你憑什麼說人家是做生意,是搞流量收割?

得。那咱今天就不誅心,咱講道理。

咱也「退一萬步」。

咱就當這幫「愛國博主」們,個個都是活雷鋒,沒有一個是想掙錢的。他們批判美國,純粹是出於國際主義精神,是為了幫助美國人民早日認清資本主義的醜惡嘴臉,奔向光明的未來。

這個動機,高尚不高尚?

太高尚了。

但問題是,就在這場「拯救美國人民」的運動進行得如火如荼,國內觀眾「同情」的淚水都快把太平洋給填滿的時候,一個極其不合時宜的聲音,出現了。

這聲音,既不是來自被我們批判的「美帝官方」,也不是來自那些被打倒在地的「公知」。

它來自推特上一位名不見經傳的普通網友。

一個叫Pascal Reed的哥們兒。

我不知道這位Pascal Reed是何方神聖。他可能是一個天天在網上抬槓的噴子,也可能是一個心懷不滿的「恨國黨」。

但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用一個超長的排比句,像一把鋒利無比的「照妖鏡」,瞬間讓所有「愛國博主」們那張充滿國際主義精神的臉,顯得尷尬無比。

他是這麼問的:

你是說:一個一輩子要經歷城鄉戶口分級/計劃生育/分省高考/考研考公潮/天價彩禮/房產暴雷/裁員危機/社保分級的國家的人現在要去嘲諷歐美「斬殺線」這種概念?

這石破天驚的一問,像一道閃電,瞬間照亮了整個喧囂的輿論場。

此前所有關於「同情」、「風景線」、「制度優勢」的宏大敘事,在這句簡單粗暴的質問面前,都顯得那麼不合時宜,甚至有點滑稽。

這把「迴旋鏢」,以一種誰也沒想到的角度,從天而降,精準地擊中了每一個正在「同情美國人」的看客。

它的厲害之處,在於完全不跟你辯論「美國到底爛不爛」。

它直接釜底抽薪,跳到了另一個維度,質疑了我們「同情」的:

資格。

這就好比一個天天琢磨着怎麼躲開各種明槍暗箭、在刀尖上跳舞的雜技演員,去同情一個在旁邊玩兒俄羅斯輪盤賭的哥們兒,語重心長地說:

「哎呀兄弟,你這活兒太危險了,簡直是在玩兒命啊!」

這畫面,怎麼看怎麼透着一股子黑色幽默。

Pascal Reed的這面「照妖鏡」,照出了「斬傻線」敘事最根本的、也是最無恥的一個邏輯漏洞。

那就是:

雙重標準。

你看,在「愛國博主」們的劇本里,美國人因為還不起助學貸款而破產,這是「制度吃人」,是「斬殺線」。

可咱們這兒,一個年輕人要是掏不出幾十萬的「天價彩禮」,結不了婚,這叫什麼?這叫「傳統文化」,叫「老丈人的考驗」。

美國人因為失業,付不起房租,被趕出公寓,這叫「中產墜落」,是人間悲劇。

可咱們這兒,一個外地年輕人要是買不起房,租着「蛋殼」還暴了雷,最後拖着行李箱深夜被趕到大街上,這叫什麼?這叫「奮鬥路上難免的挫折」,叫「一線城市不相信眼淚」。

美國那邊,一個白人姑娘因為醫保暴漲而哭泣,這叫「資本的無情」。

咱們這邊,一個農村老人要是沒錢看病,只能躺在家裏等死,這叫什麼?這叫「我國城鄉醫療資源發展不均衡的階段性現實」。

你看,同樣是「活不下去」,換個地方,連名字都變得這麼有學問。

這不叫雙標,這叫什麼?

這叫:

會說話的藝術。

這面「照妖鏡」一亮,此前那些看似義正詞嚴的批判,瞬間就都變了味兒。

它們不再像是對一個外部世界的嚴肅觀察,更像是一種集體的、選擇性的、自我催眠式的:

向外甩鍋。

通過聲嘶力竭地控訴別人家的物業管理有多差,來讓自己暫時忘記自家房頂上那個正在漏水的大窟窿。

通過放大別人家孩子考試不及格的窘迫,來讓自己暫時忘記自家孩子連上考場的資格都沒有。

這是一種很聰明的生存策略。

但唯獨跟一件事沒關係:

誠實。

說到底,一個真正自信的人,一個真正愛國的人,他會怎麼做?

他會直面問題,而不是假裝問題不存在,或者把所有問題都推到「境外勢力」的身上。

他會說:「沒錯,咱們這兒也有自己的『斬殺線』,而且可能比他們的更複雜、更隱蔽。但我們不怕,我們敢於正視它,敢於討論它,敢於想辦法去解決它。」

這才叫自信。

而那種,只敢把探照燈打到別人家院子裏,對自己家後院的爛事兒卻假裝看不見,甚至連鄰居稍微提一嘴,就立馬跳起來罵人家「辱華」的:

那不叫自信,那叫:

心虛。

4

當「斬傻線」的流水線,正在高效地生產着「美帝崩潰論」的各種廉價「爽文」時,一個來自幕後的、充滿痛苦和真誠的聲音,卻意外地,為這場鬧劇,提供了一個更值得深思的註腳。

這個聲音,來自一位普通的中國女觀眾。

她在B站上,刷到了一系列由一個叫「勞A」的在美醫學生製作的直播切片。看完之後,她錄了一段視頻,標題大概可以叫做:

《一個正常人的三觀,是如何被現實砸得稀碎的》。

這位女觀眾在視頻的一開始,表現得相當「理性」和「淡定」。

她說,自己先是看了勞A的「成名作」《西雅圖冰雨夜》。講的是經濟下行、政府停擺,一群飢餓的孩子,在萬聖節的凍雨里,借着要糖果的名義乞討食物。

對這個故事,她的評價是:

我看過之後一點感覺都沒有。

為什麼?因為在她看來,以美國政府那點兒治理能力和那套意識形態,這種事兒:

是必然會發生的。

接着,她又看了勞A講的「物理階級隔離」,講美國富人和窮人如何生活在同一個城市,卻對彼此的存在一無所知。

對這個,她也表示「可以理解」,都還在她的「閾值範圍之內」。

甚至,當她看到勞A講述那個最恐怖的「美國屍骨冢」——不同機構像禿鷲一樣,圍着流浪漢的屍體競價、平分——她的反應也只是:

我的san值,開始有點晃動了。

你看,這是一個多麼典型的、被「愛國賽道」薰陶出來的「合格觀眾」。

她對美國的苦難,有一種高度理論化的、置身事外的「理解力」。她能熟練地運用「意識形態」、「治理能力」、「階級固化」這些宏大詞彙,將一切個人悲劇,都歸因於一個抽象的、必然會作惡的「制度」。

在這種視角下,受難者不再是一個個具體的人,而是一個個用於證明「制度之惡」的:

證據。

對「證據」,你是不需要投入太多感情的。

直到,她點開了那個叫《美國良家子都沒有好下場》的視頻。

這個視頻里,勞A講了一個18歲黑人少年的故事。

這個少年,出生在最典型的貧民窟,槍擊、販毒是日常。但他卻極其勵志,每天去碼頭扛大包賺錢,發誓一輩子不碰毒品。他想考上大學,當律師、當醫生,當一個「體面的人」。

他找到勞A補習數學,從一元一次方程,一直補到能聽懂微積分。

他很聰明,成績也證明了他學懂了。

他努力的方向、方式,全都是對的。

悲劇,源於他的弟弟。弟弟染上了毒癮,毒品來自街區的黑幫老大。

少年用自己所有的積蓄,把弟弟送進了戒毒所。

這個舉動,得罪了那個黑幫老大。

然後,就像那個街區每天都可能發生的事情一樣:

他被開槍打死了。

講到這裏,屏幕前的那位女觀眾,情緒徹底崩潰了。

她在自己的視頻里,聲音顫抖,眼含熱淚,她說:

我整個人……我覺得我的san值已經空了,馬上按下了暫停鍵,我不想再聽下去了。

為什麼?

為什麼前面那些更宏大、更普遍、涉及成千上萬人的制度性悲劇,她都可以「理解」,都可以「沒有感覺」,唯獨這個少年之死,讓她徹底破防了?

她在視頻里,給出了自己的答案。她說,這個故事,讓她的一種信仰:

就這樣崩塌了。

這個信仰,我們每個人都曾有過,或者至少,都曾被這樣教育過。它簡單、樸素,是我們對抗虛無的最後一道防線。那就是:

只要你努力了,就會有回報。

這個「San值清空」的瞬間,才是「斬殺線」這場大討論中,最有價值的一塊碎片。

因為它,意外地,戳破了「斬傻線」敘事最核心的那層謊言。

「愛國博主」們,通過對「美國中產墜落」的反覆渲染,試圖讓我們相信,我們比美國人更「安全」。

但這位女觀眾的崩潰告訴我們:

真正的恐懼,從來都不是關於「墜落」。

對於一個從一無所有開始向上爬的人來說,墜落,不過是回到原點。沒什麼大不了的。

真正讓我們恐懼的,是那個黑人少年的命運所揭示的真相:

在一個崩壞的底層系統里,一個「良家子」的全部正確努力,其價值,歸於零。

這是一種比「財務破產」更深刻的絕望。它直接否定了「希望」本身。

「斬傻線」的內容工廠,用一場場關於「美國人如何失去他們的房子和車子」的奇觀,巧妙地掩蓋了這個更普世、更真實、也更讓我們感同身受的終極恐懼。

他們用「比爛」的喧囂,讓我們暫時忘記了去思考那個最重要的問題:

那個努力的黑人少年,他的故事,真的只發生在美國嗎?

那位女觀眾,顯然想到了這一層。所以她崩潰了。

那麼,那些還在評論區里為「美國地獄」歡呼、高喊「贏麻了」的人呢?他們難道就想不到這一層嗎?

別逗了。

他們不是想不到,他們是不敢想。

承認「努力也可能無效」,是一件極其痛苦、且會動搖一個人生活信念的事情。所以,最輕鬆的辦法,就是把這種我們每個人都可能在現實中隱約感受到的恐懼,「外包」和「嫁禍」出去。

他們選擇緊緊跟隨着「愛國博主」的指揮棒,將這種普世的困境,死死地釘在美國那塊「萬惡的資本主義」的恥辱柱上。

通過大聲地、使勁地「歡呼」美國地獄的存在,他們實際上是在進行一次集體的自我催眠。這個催眠的潛台詞是:

「你看,那個黑人少年之所以那麼慘,只是因為他生在美國。我雖然也很努力,也很累,但幸好我生在中國,所以我不會像他那麼慘。」

這叫什麼?

這叫精神上的「精準扶貧」。通過確認遠方有一個比自己更絕望的「窮親戚」,來獲得一點虛幻的心理平衡。

所以,當我說他們「假裝看不見」時,我指的不是他們看不見美國的苦難。

恰恰相反,他們看得太清楚了。他們只是假裝看不見,那個黑人少年的悲劇中,可能存在的:

我們自己的影子。

5

當那面叫Pascal Reed的「照妖鏡」,已經照出了「斬傻線」敘事的雙重標準;當那個黑人少年的故事,已經戳破了「比爛式」幸災樂禍的虛偽泡沫。

現在,我們可以坐下來,心平氣和地聊聊問題的本質了。

那就是:

如果我們承認,每個社會都有它自己的「斬殺線」,那麼,美國的那條線,和我們的這條線,到底有什麼不同?

「愛國博主」們的劇本里,已經把美國那條線,描繪得非常清楚了。

它是一條「現金流斬殺線」。

它的核心邏輯是,在一個「原子化」的、高度依賴金融信用的社會裏,你個人的財務狀況,就像一台精密但脆弱的永動機。你需要不斷地用未來的收入(Paycheck),來償還過去的債務(學貸、房貸、車貸)和支付現在的開支(醫保、房產稅、各種賬單)。

這台機器,可以運轉得非常高效,讓你提前享受到遠超你當下支付能力的生活。

但它的代價是:

零容錯率。

它經不起任何一次意外的衝擊。一次失業、一場大病、一次意外的追尾,任何一個環節的「現金流」斷裂,都會引發多米諾骨牌式的連鎖反應。

沒有收入,就還不上貸款,你的信用分就會暴跌。

信用一崩,你就租不到房,找不到體面的工作,甚至連車都可能被拖走。

沒有車,你就更找不到工作。沒有工作,你就更沒有地址。

一個完美的死循環。

這條「現金流斬殺線」,它的特點是:

殘酷、直接、高效。

它就像一台精密的社會「清算」機器,一旦你被判定為「財務死亡」,系統就會在最短的時間內,收走你的一切,將你從「體面社會」的名單上,徹底除名。

這是一場關於「生存」的戰爭。輸了,就直接出局。

那麼,我們自己的那條線呢?

Pascal Reed的那個排比句,其實已經給出了答案。

它是一條「身份/預期斬殺線」。

它的核心邏輯,不是關於「現金流」的瞬間崩盤,而是關於「資格」的層層篩選和「希望」的不斷被剝奪。

你看:

一張小小的戶口本,在你出生的那一刻,就決定了你未來幾十年,能享受什麼樣的教育、醫療和社保資源。這條線,斬掉的是「生而平等」的可能性。

一場分省命題的高考,用不同的分數線,將年輕人劃分成三六九等,直接決定了誰能拿到通往上層社會的「入場券」。這條線,斬掉的是「公平競爭」的可能性。

一套掏空「六個錢包」的商品房,成了年輕人結婚、生子、獲得城市身份的「必需品」。你買不起,就意味着你可能被自動排除在「主流人生」的軌道之外。這條線,斬掉的是「成家立業」的可能性。

一個約定俗成的35歲年齡門檻,讓無數「大廠螺絲釘」在一夜之間,從「人才」變成了「被優化的人力成本」。這條線,斬掉的是「職業前景」的可能性。

還有那些更隱蔽的線:一張醫院的床位、一個重點小學的學位、一份體制內的編制、一場「天價彩禮」的談判……

這些,都是我們的「斬殺線」。

現在,我們可以來對比一下這兩條不同的「線」了。

美國的「現金流斬殺線」,它更像一場「墜落」。

你可能曾經飛得很高,但一不小心,翅膀斷了,就直接掉下來,摔得粉身碎骨。它的核心恐懼,是「失去已有的」。

而我們的「身份/預期斬殺線」,它更像一場「攀登」。

你的面前,是一座無比陡峭、關卡林立的懸崖。你必須拼盡全力,闖過一層又一層的「收費站」,才有可能爬到更高的地方。而大多數人,還沒到半山腰,就已經被刷了下來。

它的核心恐懼,是:

永遠無法得到。

一種痛苦,是「曾經擁有,瞬間失去」。

另一種痛苦,是「從未擁有,也看不到擁有的希望」。

這兩種痛苦,到底哪一個更磨人?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位觀看勞A視頻後情緒崩潰的女觀眾,她之所以「San值清空」,不是因為她看到了「墜落」,而是因為她在一個「攀登者」(那個努力的黑人少年)的身上,看到了攀登本身的:

無效。

「愛國博主」們最大的壞,就在於此。

他們聲嘶力竭地,向我們描繪大洋彼岸那場「墜落」的慘烈,讓我們為那些掉下來的人感到慶幸和恐懼。

但他們卻絕口不提,我們自己,正身處一場同樣艱難、甚至更為磨人的「攀登」之中。

他們用對一種痛苦的誇張渲染,來掩蓋另一種痛苦的真實存在。

這不叫「愛國」,這叫:

精神鴉片。

它讓你暫時忘記了自己攀爬的疲憊,讓你暫時忽略了頭頂上那道遙不可及的、名為「希望」的:

終點線。

6

現在,我們可以回到最初的那個問題了。

這場由「斬殺線」引發的、席捲中文互聯網的輿論狂歡,它到底「斬」了誰?

它斬了美國中產的「體面」嗎?沒有。人家壓根不知道這個詞兒。那位睡帳篷的前工程師,還在琢磨着怎麼躲開市政管理員;那位收到1美元補貼的女孩,還在盤算着要買哪家的維生素。他們的生活,不會因為我們的「同情」或「嘲諷」,發生任何改變。

那麼,它斬了「愛國博主」們的「良心」嗎?更沒有。

人家只是在做一門生意。一門販賣「精神嗎啡」和「廉價優越感」的好生意。在這條成熟的流水線上,鳳凰網國際、觀視頻、河北經視這些機構媒體,負責提供「權威」的炮彈;而以「娛樂王語嫣」、財經大師、抖音眼鏡男為代表的各路網紅,則負責將這些炮彈,精準地打進每一個需要「情緒按摩」的頭腦里。

他們各司其職,配合默契,共同完成了一場漂亮的「認知作戰」。在這場作戰里,他們是「贏家」,是「收割者」。

那麼,到底誰是那個被「斬」的?

讓我們回到這場大戲的幾個關鍵「劇中人」,做一次最後的「命運迴響」。

我們看到了前工程師的帳篷,醫保女孩的1美元賬單,和華人房東收到的那封該死的律師函。他們共同指向了一個冰冷的現實:

在一個零容錯率的系統里,個體的墜落,是何等輕易。

我們也聽到了菩提祖師對孫悟空的警告,那句「卻只是防備着三災利害」,像一聲跨越千年的讖語,揭示了另一種更隱蔽的風險:

攀登,可能比墜落更危險。

我們還看到了黃西的鄰居,那兩輛因兒子失業而停進院子的汽車。它戳破了「同情」的溫情面紗,讓我們看到了其背後,「還好我不是他」的慶幸與後怕。

最後,我們看到了那個努力的黑人少年,和他那本寫滿了微積分公式的補習本。他的死,像一記無聲的重錘,擊碎了我們所有人關於「努力就有回報」的最後一點天真。

所有這些故事,這些畫面,這些聲音,共同構成了一幅全球「社畜」共同的焦慮圖景。

無論在大洋彼岸,還是在我們腳下,那根名為「不確定性」的鋼絲,都同樣勒得我們喘不過氣。

這,才是這場大討論中,唯一真實的共情。

「斬傻線」內容工廠最大的惡,就在於此。

它用一場幸災樂禍的狂歡,巧妙地掩蓋、甚至褻瀆了這種本該存在的、普世的共情。

它把一個嚴肅的、關乎我們每一個人生存狀態的問題,降維成了一場「中美誰更爛」的口水仗。

它把我們的視線,牢牢地吸引到那些遙遠的、被刻意放大的「美國悲劇」上,讓我們沒有精力、也沒有勇氣,去審視自己身邊那些真實存在的、沉默的困境。

它用一種最廉價的「愛國主義春藥」,換走了我們最寶貴的、也是最稀缺的兩樣東西:

獨立的思考能力,和直面真實困境的勇氣。

從這個角度看,「斬傻線」斬掉的,不是誰的錢包,也不是誰的智商。

它斬掉的,是我們作為一個心智健全的成年人,本該擁有的:

誠實。

它讓我們假裝看不見房間裏的大象,並為這種集體性的虛偽,心安理得地披上了一件「愛國」的外衣。

而這,恰恰是對「愛國」這個詞,最深的羞辱。

所以,這場大戲的終局,到底是什麼?

它不是美帝的崩潰,也不是我們的完勝。

它的終局是:

一場大型的集體自我催眠。

它用對外部「地獄」的誇張想像,來暫時遺忘內部「渡劫」的真實痛苦。

它用「同情美國人」的虛假姿態,來掩蓋「害怕成為他們」的真實恐懼。

「愛國賽道」的選手們,在這場催眠中,賺得盆滿缽滿。

而那些沉浸其中的觀眾們,則收穫了一場酣暢淋漓的「精神勝利」,然後心滿意足地關掉手機,繼續去面對第二天那張永遠也還不完的賬單,和那個永遠也看不到頭的前方。

當你津津有味地圍觀大洋彼岸那條虛構的「斬殺線」時,最好小心點兒腳下。別一不小心,踩到了我們自己身邊那些不可言說的更真實的鋼絲。

李宇琛的文立於塵

寫於2025年12月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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