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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北全淹完了

—從城市到村莊,暴雨侵襲下的東北民間細節

前一天「緩了口氣兒」之後,暴雨在7月13日凌晨展開攻勢。

13日早上6點,家住瀋陽蘇家屯區渾河國際城小區一樓的黃晴看了一眼院子,地上還沒有明顯積水。

兩個小時後,黃晴再次拉開窗簾,看到自家養的拉布拉多犬漂浮在水裏,驚恐地游着,不知道它已經遊了多久。當時,地上的積水已經蓋過了汽車的車輪。

雨停後,黃晴站在六樓鄰居家的窗台前,看到熟悉的小區、道路、樹木泡在積水裏,附近幾棟高樓在泥水中矗立着。小區依然停水停電,而相關部門已在搶修。

7月14日中午,瀋陽居民黃晴的丈夫背着孩子走出小區去吃飯。本文圖均由受訪者提供。

受颱風「巴威」外圍水汽、東北冷渦及副熱帶高壓的共同影響,東北多地遭遇強降雨,局地遇特大暴雨。據央視報道,至7月15日,遼寧、吉林、黑龍江多地防汛排澇、災後處置工作仍在持續推進。

7月初在關注廣西暴雨災害時,黃晴很難想像自己很快也將親歷罕見的極端天氣,而且是受在千里之外登陸的颱風的影響。

事實上,近年來極端天氣帶來的「意外」已成常態。7月14日,中央氣象台首席預報員陳濤接受媒體採訪時說,在氣候變暖背景下,天氣極端性在增強、複雜性在增加、氣候規律在轉型,導致監測預測難度在加大。比如,極端突發的高致災天氣越來越頻繁,而且屢超歷史認知和防禦標準。

7月14日,黃晴居住的小區積水嚴重。

城市內澇

在黃晴印象里,水是突然漲起來的。

她回憶,水來的特別急,且她沒想到「能有這麼深水」。她所在的渾河國際城小區位於瀋陽市區南部,在渾河以南,距離渾河約10公里。

渾河為遼河支流,流經清原、新賓、撫順、瀋陽、遼中、海城和台安等市縣,穿過瀋陽城區,也被稱作瀋陽的「母親河」。據新華社報道,7月13日14時,渾河瀋陽水文站水位37.99米,依據《全國主要江河洪水編號清單》的標準,此次洪水編號為「渾河2026年第1號洪水」。

黃晴記得,之前已經陸續下了半個多月的小雨。7月13日凌晨,雨大了起來。當天6時21分,黃晴所在的蘇家屯區氣象台發佈暴雨紅色預警,預計未來6小時,該區全部街道將出現100到150毫米的降雨,發生山洪的風險較大。

13日早上8點,黃晴看到雨水淹沒了車輛的輪胎。9時10分,瀋陽市防汛抗旱指揮部發佈全市防汛紅色預警,提升全市防汛應急響應級別至一級。

當天上午10點的時候,水一度漲到了黃晴的胸口。她看到,小區裏的車輛都泡在水裏,「根本看不清路,哪哪都是水」。

在遼寧,省會瀋陽成為降雨最集中的地區之一。@瀋陽氣象7月14日10時33分發微博稱,本次強降雨過程,全省降雨量前15名站點,瀋陽佔14個。瀋陽日報的報道稱,7月13日凌晨至14日白天,瀋陽經歷了1951年以來最強暴雨,城區暴雨過程綜合強度達特強等級。

瀋陽城區經歷了嚴重的內澇。@中國天氣發博文形容,街道積水嚴重,「行車如行船」。

水漲上來,黃晴家裏的桌子、沙發、冰箱、洗衣機、床等泡在水裏。她說,當時小區里停水停電,她想,如果水還繼續上升的話,她就不一定能跑出去了。7月13日晚,她和家人轉移到了樓上鄰居家裏。

7月14日中午,雨停了,但水位並未明顯下降。她說,到了下午,積水仍在深至大腿處,小區仍停水停電。當天下午4時10分,瀋陽氣象服務中心發佈消息稱,瀋陽地區降水基本結束。

「屋裏現在全是腥臭的淤泥。」黃晴說,由於家裏沒有提前儲備物資,她一天沒有吃飯,雨停後的下午,她和丈夫帶着孩子,蹚過渾濁的洪水,出去找東西吃。

因為暴雨,22歲的彭優被困在家中,她家住在瀋陽農業大學附近的小區。7月13日上午11點,彭優看到,小區裏的行人路已經被全部淹沒,業主群里有人發了水淹沒到自家窗台的視頻,水深一米四左右。一樓鄰居家裏的洗衣機和冰箱被水衝倒,水淹到了床上,小區里很多人整夜沒法睡覺。

7月13日,彭優一樓鄰居家裏被淹的情景。

「停在小區樓下的車輛基本都被淹了。」彭優告訴澎湃新聞,她家裏的一輛汽車和一台電動自行車也被水泡着。水位最高時,「整個車頂都看不到」。她回憶,她看見有成年男性在水裏行走,水深到胸部,還有人在水裏游着出去。

彭優說,她所在小區是一個二三十年的老舊小區,沒有電梯。小區內的住戶多是老年人,小區附近原本有村子,後來村子拆遷,村子裏大部分老人搬進了這個房價相對便宜的小區。

該小區位於渾河以北,距離渾河直線距離1公里左右,附近有一條新開河,系渾河支流。「旁邊還有水庫,加上小區地勢較低,內澇比較嚴重。」

彭優說,這是她第一次見下了這麼久的雨。據她回憶,暴雨是從13日凌晨開始的,一直下到14日白天才停。她記得,以前天氣比較乾燥,有時一個月都不會下雨。這次,雨下了有十來天,但之前都是小雨、中雨,中間有停頓,13日、14日這兩天是暴雨。此前,她以為這次只是普通暴雨。

雨停後,彭優也一直沒出門,「據說水裏有細菌」。她看到小區里積水又黃又渾濁,「很臭」。7月14日,@瀋陽氣象轉發了一條江蘇媒體播發的新聞,稱「颱風帶來大風大雨,積水路面混雜着大量致病菌,暗藏健康隱患」。

彭優家在三樓,受影響相對較小,雨停後,有一樓鄰居家裏還在排水。雖然停水停電,她慶幸自己提前充好了三四個充電寶,還有一些自熱包能提供熱水。

因為出不了門,彭優只能吃家裏囤的泡麵。這幾天,她只吃了泡麵和螺螄粉,父母吃掛麵和速凍餛飩。如果不是暴雨,她原計劃去瀋陽中街吃最近很火的壽司。

村莊洪水

城市之外,暴雨也影響着東北一些地區的農田。7月14日,社交平台上,遼寧一些在城裏工作的年輕人稱父母在農村,聯繫不上家人。

和瀋陽等地區不同,位於遼寧省西部、與河北多個市縣相鄰的凌源市,更早經歷了暴雨。凌源市三十家子鎮村民王柔回憶,7月10日那天,「雨水就像老天倒水一樣,嘩嘩地下」。7月12號,雨就停了,但是到了15號,水位一直沒降下來。

王柔說,她家遭遇罕見的地窖水,水積在地窖里,有一人多深。地窖裏面有小米、棒子(玉米)、大黃米、土豆等日常口糧,去年玉米秋收後,賣了一部分,留在地窖里的是供自己吃的。

7月15日,為了搶救糧食,王柔74歲的母親下到地窖里,搶出來一些小米。泡過水的小米得用水多次沖洗再煮。「煮出來沒有米味,有點發苦,裏面有泥。」王柔說,父母吃了兩天被水泡的米後,家裏目前已經買了新米。母親下地窖搶糧食時,腳被劃傷,又急得病倒了,一直迷糊。

王柔告訴澎湃新聞,家裏種的角瓜秧死了,挖出來的土豆很多是爛的。玉米地也被淹,收成受到很大影響。

她說,家裏種了十幾畝地,往年正常情況下,除去種子、化肥等花銷,幸運的話能有一萬塊錢收入。家裏種的角瓜等蔬菜,正常年景也能賣錢,儲藏起來家裏自己吃,夠吃一冬天。如今地窖被淹,他們家今年預計將增加一筆開銷。

王柔說她家附近路邊的土有塌下來的風險。

王柔看到,她家附近路邊的土有塌下來的危險。「如果塌了,會直接壓到旁邊的棒子地。」這些情況已經報給村里了,村里已經報給了鎮裏。

王柔說,目前她的生活一切照舊,除了種地種菜,主要依靠直播賣貨賺錢。她每天播8個小時,多數時候直播間人數只有個位數,一單賺五毛,一天能賣不到十單,還有很多退貨。

因為暴雨,王柔說自己的生活里多了兩件事,「吃被淹的小米,發愁泡爛的土豆和角瓜」。

平時在城裏工作,老家在遼寧鐵嶺農村的張薇告訴澎湃新聞,她好不容易聯繫上父母,得知村民已經全部轉移,但是莊稼和房屋遭受到洪水的破壞,有的房屋也塌了。

張薇說,這次暴雨對莊稼的傷害是不可逆的。東北一年播種一次玉米,所以對農民來說,地勢高的地方會減產,地勢低的地方基本顆粒無收。

吉林省梅河口市的居民張昊告訴澎湃新聞,當地7月11日就開始下雨了,7月14日那天下得最大。據應急管理部網站14日消息,受颱風「巴威」影響,吉林出現持續性強降雨,松花江吉林段發生2026年第1號洪水,輝發河支流梅河發生有實測資料以來最大洪水。預計7月14日至15日,吉林強降雨仍將持續,輝發河將全線超警。

國家防總決定於7月14日16時將針對吉林的防汛四級應急響應提升至三級,前期派出的工作組正在一線協助指導。15日,三部門調撥9000件中央救災物資,支持吉林做好颱風洪澇災害救災工作。

張昊說,以前他也見過這麼大的雨,但小區沒有被水淹過,只是會積少量雨水。此次,他在市區的住宅由於地勢較高,洪水危及不到。但是他擔心生活在農村的父母,也擔心莊稼被毀損。

7月15日,張昊回到了農村。他看到村子裏農田被淹了,洪水流經之處「都成河了」。他家裏種的是水稻和旱地玉米,父母主要收入靠種地,年收入5000元左右。

「村里沒有人傷亡。」張昊說,下雨的時候,村幹部就通知全村撤離了。村民是7月14日晚上撤離的,還沒回村。他聽父母說,安置點在城鎮那邊,「條件挺好,也挺安全」。張昊說,村里沒有停水停電,鎮上的商店開着門,還能買到吃的。

7月14日中午,瀋陽的雨停了,遼中區劉二堡鎮上,廣播仍循環播放着:洪峰來了,趕快撤離。待在家裏的王遠聽得一清二楚。

據央視新聞15日報道,強降雨導致遼河、渾河等17條河流出現超警以上洪水,80多座水庫超汛限水位,正在有序泄洪。

接受採訪時,王遠和家人還沒走,在等最後一刻。他家地勢高,地基一米二,「但要洪水真來了,該跑我還是得跑」。王遠今年18歲,准大一新生。半個月前,他回了老家,本想去城裏考科目二,沒想到暴雨積水堵住了路。

王遠平時住在城裏。讓他和父母遲遲不肯離開的村子的,是那間凝聚了家裏數十年心血的商鋪。他說,貨物有十幾噸,「根本搬不動」,他能想到的最好的辦法,是把值錢的財物先帶走。他看到,村里也有人在組織轉移牲口。

洪水來臨之前,家人已經收拾好了東西,在客廳刷着視頻等待。他自己的行李簡單:一個包、手機、證件,背上就能走。

北邊有村子已經集體撤離了,「村子地勢低,離垻近,肯定會被洪水淹沒」。王遠所在的村子還沒有強制撤離,但廣播一直在喊要泄洪,不泄洪,水排不出去。泄洪,意味着水可能會淹沒他們的村子。

鎮政府提前把村民都集中安置了起來。王遠家不打算前往安置點,他想開車回城裏,房子在三樓,不會被淹到,儲備的物資也足以撐過這幾天。

車子蹚過積水,王遠看到警察、消防、急救等救援力量紛紛在行動,「哪裏需要便立馬堆沙袋」。

黃晴看到有救援艇來救援。

雨後救援

7月14日上午,黃晴看到有救援的皮划艇出現在小區,但是一次只能接走幾個人,老人和孩子優先。

同一天早上,彭優所在的小區有消防隊員前來救援,但是他們只有一個皮划艇。小區裏的水深降至膝蓋,雨停後,很多居民開始自發排水。下午,小區里來了送水車和清除淤泥的大鏟車。

誠樂&大然寵物社區醫院的秦斌是瀋陽人。在他記憶中,往年這個季節都會有一場大雨,但今年雨勢更大。他的醫院在瀋陽鐵西區沈遼路盛京大天地,那裏積水最深的時候大概有一米多,到他的胸口。

因為醫院地勢比較高,所以沒有被淹,也沒有停水停電。秦斌說,7月14日,住院動物都在接受正常治療,員工也都蹚着水來上班。醫院的物資儲備充足,於是他為動物提供志願救助服務。

醫院一共接收了將近20隻貓,有8名助理護理流浪動物,4個人負責外出搜救和上門送取。有些寵物主人因為大雨被困在外面,家裏的寵物沒水沒糧,他也會派人過去幫忙餵養。

當家裏已經停水超過36個小時,瀋陽渾南區新秀街二號東軟家屬區的居民王威撥打了119申請救援。王威回憶,7月14日上午,水位已經明顯下降,但是到了中午,水位又突然上漲。家裏沒有吃的喝的,於是他只能撥打救援電話。

王威告訴澎湃新聞,他所在小區旁邊有一條白塔堡河,河水在降雨後猛烈上漲,並倒灌進小區。小區被淹後停電,晚上黑漆漆的,加上周邊居民也少,「像一個孤島」。

14日晚,出單元門後,王威和家人就坐上了皮划艇。剛出發時,他們聽到樓上有人求救,也有小孩,消防員就讓他們一起撤離。最後,皮划艇上一共坐了六個大人和兩個小孩。

消防員在王威所在小區救援。

救出王威一家的是瀋河消防大隊的三名消防員,他們推着皮划艇,推了大概一公里,才到了沒有積水的路口。

在往外轉移的過程中,王威發現樓下的水沒過大腿,走到外面的大街上時,有些地方的水已經快要沒過消防員的胸口。天黑加上水太深,看不清地勢,王威擔心消防員的安全。「他們也已經進行救援很久了,肯定不輕鬆。」

在半路上,王威看到有消防車往小區里開。消防員下車徒步看水位,但水太深,就沒再往裏走。還有另外一輛鏟車在運送飲用水等物資。到沒有積水的路口,他們遇到一輛出租車,就打車去了酒店。7月14日晚上10點左右,王威和家人才安頓下來。

7月15日下午兩點,黃晴在業主群里看到有小區業主給電業局打電話,對方說已經派人過去搶修,小區里好幾個變壓器都壞了,當天不一定能恢復供電。物業也告知,西門有供水車,需要的業主可以自取。

小區依舊停電,積水仍未排盡,黃晴決定和家人先去酒店暫住。

據瀋陽水務集團7月14日消息,瀋陽各水廠、供水管網、泵站運行平穩,僅個別小區因暴雨停電、管線搶修出現短時局部停水,均第一時間開展送水、搶修保障工作。

(文中受訪居民均為化名)

責任編輯: 江一  來源:澎湃新聞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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