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了。
對於這個人,中國人很難只用「好」或者「壞」來概括。有人記得他的鐵腕反腐,記得他痛罵豆腐渣工程,記得他面對記者時罕見的機鋒與坦率;有人記得九十年代國企改革中席捲城市的下崗潮,記得東北工廠熄滅的煙囪,記得一個時代突然宣佈此前的承諾不再作數。
還有更多的人,會把他同幾個詞聯繫在一起:分稅制,國企改革,住房市場化,金融整頓,加入WTO……
這些詞後來幾乎構成了中國過去三十年經濟奇蹟的骨架,也構成了今天許多困境的遠因。但如果朱鎔基的歷史意義僅僅如此,那仍然低估了他。真正值得重新審視朱鎔基的,也許不是他究竟「左」還是「右」,不是他是不是一個好總理,甚至不是他的改革究竟功大於過還是過大於功,而是一個更大的問題:朱鎔基究竟幫助中國共產黨找到了一條什麼樣的路?
過去很多人把這條路稱為:從計劃經濟走向市場經濟。今天再回頭看,也許應該換一種說法:朱鎔基幫助中共找到了一種無需政治自由化,也能夠利用市場、資本和全球化壯大自身的辦法。
這才可能是朱留下的最大遺產,也是他的「陽謀」。
一、八九之後,中共真正面對的難題
理解朱鎔基,不能從1998年開始,甚至不能從1992年鄧小平南巡開始,而必須從1989年開始。
六四之後,中共面對的不只是一次政治危機。它面對的是社會主義制度在世界範圍內的總危機。東歐正在劇變,柏林圍牆倒塌,蘇聯隨後解體。一種曾經橫跨歐亞大陸、自稱代表人類未來的制度,突然顯示出驚人的脆弱。
問題擺在北京面前:如果繼續計劃經濟,國家可能越來越窮,效率越來越低,最終像蘇聯一樣失去維繫帝國的物質基礎。可是如果全面市場化呢?許多人當時相信,經濟自由最終會要求政治自由;私有產權會產生獨立中產階級;市場社會會孕育公民社會;全球化會帶來思想開放;經濟改革最後必然走向政治改革。這恰恰是八九之後中共最恐懼的方向之一。
一個幾乎無解的問題出現了:既要資本主義的效率,又不能接受資本主義政治制度;
既要市場,又不能讓市場最終挑戰黨;既要西方資本、技術和市場,又不能讓西方的政治制度隨之進入。
今天我們已經知道,中共後來找到了一種辦法。但在1990年代初,沒有人知道這條路能不能走通。朱鎔基,就是這場實驗中最重要的工程師之一。
二、朱不是自由主義者
這是理解朱鎔基最容易出現的誤區。因為他推動市場;因為他整頓國企;因為他歡迎外資;因為他推進中國加入WTO;因為他有時痛罵官僚;因為他的語言比多數中共官員坦率。所以很多人下意識地把朱鎔基放進一條想像中的歷史直線上:計劃經濟——市場經濟——自由主義——政治改革,仿佛朱比別人走得更遠,只是還沒有來得及走到終點。
未必如此。朱鎔基真正相信的,與其說是自由主義,不如說是一種強烈的國家主義技術理性。市場為什麼好?因為它能提高效率;外資為什麼要進來?因為它能帶來資本和技術;國企為什麼必須改革?因為大量虧損企業正在拖垮財政和銀行;WTO為什麼必須加入?因為中國必須進入全球貿易體系,逼迫國內企業競爭,並獲得更大的國際市場。這一切都可以改革,但是有一樣東西沒有被列入改革對象:共產黨對最高政治權力的壟斷。這條線,朱從來沒有想越過。
所以如果一定要給朱鎔基尋找一個精神坐標,他未必是哈耶克,更不是一個隱藏的民主派。他更像一個相信:只要制度設計得好,國家完全可以把市場這頭猛獸馴服,讓它替國家拉車。
市場在這裏不是信仰,只是工具;資本不是主人,只是燃料;全球化也不是價值歸宿,而是一台可以接入中國國家機器的巨大外部發動機。
三、第一刀:把錢重新收回來
1990年代初,北京面對一個極其現實的問題:中央沒錢。改革開放後實行財政包幹,地方積極性被充分調動,廣東、江蘇、浙江等地迅速發展;但與此同時,中央財政能力持續下降。這是一個表面上的經濟問題,實際上卻是政治問題。任何中央集權制度最基本的權力,都建立在財政汲取能力之上。沒有錢,中央拿什麼維持軍隊?拿什麼進行跨地區調配?拿什麼救銀行?拿什麼控制地方?拿什麼搞全國性工程?更重要的是:如果財富越來越留在地方,一個名義上高度集權的國家,會不會逐漸出現事實上的地方化?
於是1994年,分稅制改革出台,中國財政史從此改變。中央重新拿到了最重要的稅源,中央財政能力迅速增強。這當然有充分的經濟合理性,甚至可以說,當時不改革才是不負責任;但它同時完成了另一件意義深遠的事:改革開放釋放出去的一部分經濟權力,通過財政重新被中央抓了回來。從這一刻開始,中國式市場經濟顯露出一個越來越清楚的特徵:市場可以擴張;地方可以競爭;私人企業可以賺錢;外資可以進入。但國家最核心的資源配置能力不能因此瓦解。
這是朱鎔基式改革極其重要的一面:他不是通過削弱國家來建立市場,而是在重建國家能力的同時擴大市場。這與許多東歐國家的轉型路徑完全不同。
四、第二刀:把「社會主義的人」變成市場的人
然後是國企。今天看宏觀數據,很容易說這是一次成功改革。大量長期虧損、效率低下的企業被關閉、兼併、重組;銀行甩掉部分壞賬包袱;國有經濟收縮戰線,把資源集中到大型企業和關鍵部門;中國工業效率迅速提高。可是宏觀經濟學裏有一個特別方便的詞:「勞動力重新配置」,翻譯成人話,就是:有人突然沒工作了。
一個東北工人十八歲進廠,二十年裏,他相信的不是現代勞動合同。他相信的是另一份契約:你把青春交給國家,國家管你一輩子;住房、醫療、養老、孩子讀書、生老病死,都綁在單位上。突然有一天,國家宣佈:這個契約作廢了;廠子不行了,你下崗吧。
這是朱鎔基改革最冷酷,也最具有現代意義的一步。它不僅處理了一批虧損企業,實際上拆掉了毛時代城市社會主義最重要的社會契約之一。幾千萬原本依附於「單位」的人,被推進市場,從國家的人,變成勞動力;從工人階級主人翁,變成求職者;從鐵飯碗,變成自己為自己的命運負責。這給後來中國製造業提供了一個重要條件:龐大、廉價、缺乏獨立組織能力,而且不得不參與競爭的勞動力。
一個極其奇特的場景出現了。共產黨仍然統治着這個號稱社會主義的國家,但這個國家正在用一種異常猛烈的方式,把自己的工人推向市場。

五、最妙的一步:加入資本主義世界
如果故事停在這裏,中國可能只是又一個發展型威權國家。真正改變世界的是下一步:WTO。
朱鎔基對中國加入世界貿易組織的推動,可能是他政治生涯中最具有世界歷史意義的一件事。當時中國國內反對聲音並不少,因為加入WTO意味着降低關稅,意味着開放市場,意味着讓中國企業直接面對外國競爭,意味着接受一整套由西方主導建立的國際貿易規則。表面上看,這幾乎像在向資本主義世界投降,但朱看到了另一面。中國有什麼?幾億勞動力;越來越完善的基礎設施;一個能夠迅速組織資源的政府;一個剛剛完成大規模國企調整的工業體系;一片對財富極度饑渴的社會。中國缺什麼?資本,技術,管理,訂單,國際市場。而這些東西在哪裏?在美國,在歐洲,在日本,在整個西方主導的全球經濟體系里。
一個大膽的想法出現了:為什麼一定要打敗資本主義?為什麼不能利用資本主義?中國不需要自己擁有全部資本,外國人可以帶來;中國不需要自己創造全部技術,可以買,可以學,可以引進;中國自己的消費能力還很弱,沒關係,可以賣給美國人;甚至中國企業一時缺乏競爭力也沒關係,打開門,讓國際競爭逼着它們活下來。這是朱鎔基真正厲害的地方,他不怕狼進來,他相信國家最後可以把狼養在院子裏。
六、西方當年也有一個「陽謀」
更有意思的是:這場交易並不是只有北京有算盤。華盛頓同樣有。美國為什麼最終願意支持中國加入WTO?當然有商業利益。美國企業想進入中國,華爾街想進入中國,跨國公司想利用中國廉價勞動力,消費者喜歡廉價商品。但背後還有一個影響深遠的政治判斷:貿易會改變中國;市場經濟發展以後,會出現越來越大的中產階級;中產階級擁有財產後,就會要求產權保護;產權保護需要法治;法治進一步要求權力受到約束;信息社會發展以後,思想控制會越來越困難;最後,一個越來越富裕、越來越全球化的中國,會逐漸變得更像西方。
換句話說:西方相信自己也在下一盤陽謀大棋。不需要推翻共產黨,只需要讓中國進入資本主義世界,資本主義自己會改變它。歷史上罕見的一場豪賭開始了。北京相信:我可以利用全球化,而不被全球化改變根本制度;華盛頓相信:只要你進入全球化,你遲早會被全球化改變。
二十五年後再回頭看,誰的判斷更接近現實?答案至少不像當年那麼簡單。
七、朱可能完成了中共最重要的一次制度升級
這是評價朱鎔基時最值得重新思考的地方。毛澤東時代的共產黨依靠什麼統治?意識形態,組織,戶籍,單位,公社,政治運動,信息封鎖。國家直接控制幾乎全部資源。這套制度的控制力極強,問題是效率太低,最後很容易變成:國家控制了一切,卻生產不出足夠的財富。蘇聯已經證明,這條路有終點。
朱鎔基這一代人的貢獻,則是逐漸探索出另一套辦法:共產黨未必需要擁有每一家餐館、每一家服裝廠和每一塊農田,才能保持政治統治。它可以放棄大量微觀經濟控制,讓私人老闆賺錢,讓外國資本賺錢,讓農民進城,讓房地產漲價,讓股票交易,讓互聯網公司成長,甚至可以讓億萬中國人體驗相當程度的私人生活自由。只要幾樣東西始終牢牢掌握在手裏:財政,金融,土地,大型國企,組織體系,軍隊,宣傳,以及最終的人事任命權。這是一場國家治理方式的重大升級。舊的極權主義試圖控制每一粒米;新的體制發現:其實沒有必要,只要控制糧倉、銀行、土地和槍,市場完全可以自己去生產米,甚至會生產得更多。
這就是為什麼把朱鎔基簡單稱作「市場派」會產生誤導。他確實推動了市場化,但他所參與塑造的,並不是一個市場逐漸吞噬國家的制度;反而越來越像:一個國家學會了如何駕馭市場。

八、一個西方沒有預料到的怪物
加入WTO以後,中國經濟爆發。訂單來了;工廠來了;資本來了;技術來了。沿海城市像被吹起來一樣膨脹,幾億農民離開土地,「中國製造」開始覆蓋世界。這是人類經濟史上最壯觀的工業化之一,它當然真實改善了幾億人的生活。對此沒有必要否認。如果為了批判朱鎔基而否認中國加入WTO以後巨大的經濟成就,那反而削弱文章。真正值得追問的是:這些新增財富最終不僅壯大了個人,也壯大了誰?國家,更準確地說是黨國機器。稅收增加;外匯儲備增加;工業能力提高;基礎設施升級;金融實力提高;科研投入增加;軍費增加,國家掌握的信息技術越來越先進。最後,中國出現了一種西方自由主義理論當初沒有充分預料的現象:一個威權國家不僅沒有被全球資本削弱,反而借全球資本完成了自身現代化。
馬克思曾經相信資本主義會創造埋葬自己的掘墓人,九十年代許多西方人則相信全球化會創造埋葬威權主義的中產階級。中國的故事至少暫時給出了另一種可能:全球化也可以為威權國家製造鋼鐵、晶片、外匯、稅收和技術官僚。資本並不天然反對專制,資本首先尋找利潤;只要工廠可以生產,合同大體可以執行,物流足夠穩定,工人不會罷工,政府願意提供土地,跨國資本完全可以與一個不民主的國家長期合作,甚至合作得非常愉快。
這可能是朱鎔基時代最深遠、也最具有諷刺意味的歷史遺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