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大字報,我們又回到「牛棚」里,洗洗臉,休息一會兒。我們大家就想,陳毅怎麼是「壞分子」、「右派」、「走資派」呢?大家都不明白怎麼回事,因為陳毅給我們的印象還是挺好的。不過我想起一件事,在「反右」運動剛開始時,陳毅在全國政協做了一個報告,他說「反右」期間如果有人受了委屈,可以對他講,他可以打抱不平。我想起這個話,可能就是嚴重的「右派」言論。後來很多「右派」受了很大的委屈,也沒有地方去申訴,更無法告訴陳毅。陳毅自己也保不住了,所以陳毅講的也是空話。
這時候已經很晚了,我們都上床睡覺。但是剛才看了這些大字報之後,我們還一直想陳毅的問題。這時就聽到很多人在一起喊口號,起初聽不清楚,後來越聽越清楚了:「打倒陳毅!打倒陳毅!打倒陳毅!」這個「對外文化聯絡委員會」,只是外交部下的一個部門,其他還有許多外交機構,想來都是一樣反對陳毅的。但是有一點不同,就是這些反陳毅的大字報,只能在大門裏掛,不許掛到大門外面去,因為害怕被外國人拍照。
五
第二天清早,我們照例出去勞動。此時這個勞動越來越繁重,鐵做的小推車,實在是不容易推。空車都很重,都不好推,放了許多東西推起來更累。在我們單位的「牛鬼蛇神」中,有一個同事叫陳越,出生在越南,是越南華僑的後裔。他愛國,嚮往革命。"新中國"成立以後,他就偷偷地離開越南,來到北京。他寫信給胡愈之,要求安排工作,胡愈之就把他安置在文改會。可是進入文改會之後,他一直受到壓制,每一次運動,他都受到衝擊。我們想不明白,他一直不在國內,會有什麼問題呢?他跟我特別好,因為許多學術問題我們一同研究。這個人非常好,跟我們一同勞動,我推不動鐵推車的時候,他就幫我忙。許多重勞動他都幫我忙,兩個人抬東西時,他就抬重頭。他比我當然年紀輕,大概比我年輕二十來歲,我非常感謝他。
這個人在文改會做了不少工作。比如說,漢字簡化方案,後來類推成為《簡化字總表》。這個《簡化字總表》是陳越做的具體工作。比如講一件很小的事情,這個《簡化字總表》,起初叫《簡化漢字總表》。陳越就提出,把「漢字」中的「漢」字省掉,就叫《簡化字總表》。這樣簡單明了,大家覺得他的意見很好。還有,簡化字當中,後來增加了幾個字,像「英尺」的「呎」字被廢除,以後就用「英尺」兩個字;「海里」的「浬」字被廢除,就叫「海里」。有二十來個字,主要是從日本來的。有的一個字讀好幾個音,就改成一個字讀個音。一批科技用字、度量衡用字的簡化,都是陳越提出來簡化的。他還研究用拼音字母來搞速記,出了一本書叫《簡易速記》,搞得很好,很受歡迎。
他有五個孩子,兩男三女,他給五個孩子取的名字含有「紅色」的意思,這是傾向共產黨的意思。很有趣,一個叫陳紅,一個叫陳赫,一個叫陳紫,一個叫陳丹,一個叫陳緋,五個全是紅顏色。所以人家說,他的家庭是紅色家庭,可見他的思想的確是傾向共產黨的。可是他申請加入黨,一直沒有被批准。為什麼他要受到種種限制呢?我不明白。我們起初只知道他是被限制使用的。後來到了文化大革命結束,為那些被冤枉的人平反時,才知道有一個平反小組,宣佈哪些人是被冤枉的。給有些人平反,程序其實簡單,比如給我平反,什麼程序都沒有,就是說對我的那些批判都是搞錯了。他說我們沒有定你什麼罪名,那些大字報罵的話,都是群眾寫的,也不算什麼罪名。所以這個平反的過程非常簡單,一句話就完了。而對陳越呢,有一個比較詳細的說明。因為陳越有一個朋友在香港,他到了北京之後經常跟這個朋友通信。這個朋友住在香港的一個公寓裏,樓上樓下有國民黨的特務。他跟這個朋友通信,有人自然就懷疑陳越跟國民黨特務有聯繫,由於這個嫌疑,陳越就一直被限制使用。文化大革命之後,上面調查清楚了,他那個朋友雖然跟國民黨特務是住在同一個公寓大樓,但是那個人跟國民黨特務沒有關係。所以陳越受到的冤枉就平反了,平反以後,他當然很高興。可是陳越很不幸,過了不久,他就生病了,他的病是突如其來的,據說是腦袋的後面某個部位有毛病了。那個時候腦袋開刀的技術不像今天這樣進步,醫院給他開刀,之後就合不攏了,結果很快就死了。他年紀很輕,熱心、真誠、能幹,我們很為他可惜。
很快,政治空氣越來越緊張。天天讓我們寫交代,寫得不好得重寫,開批判會,一個一個地開批判會。比如說,批判葉籟士。葉籟士是我們單位第一號「走資派」,所以罪名最重。批判某個人時,我們這些「牛鬼蛇神」都要去旁聽,坐在第一排,聽別人批判。批判的時候問他問題,答的不對就打。葉籟士被打得很厲害,有一次被打得一個眼睛看不見。一個多月眼睛都看不見東西,後來才恢復。這個時候不許回家,連吃飯的錢都沒有了,也不敢問別人借。他偷偷地告訴我,他沒有錢了。我口袋裏還有錢,就趕快拿了五塊錢給他。那個時候五塊錢是一個大數目,大家窮得兩毛錢都不常有的。這件事情沒有人知道,如果被知道了,他要受罰,我也要受罰。我自己是「反動學術權威」,怎麼能把錢偷偷借給一個反動的「走資派」呢?這可是大罪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