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 > 存照 > 正文

天安門:王洪文在這裏造反,在這裏鎮壓——一期節目播出前的最後兩小時

作者:

一期節目播出前的最後兩小時

1

王洪文下集播出前兩個小時,我已經校對完字幕,檢查完聲畫,準備上傳。然後發生了一些事。

將近結尾處有一段庭審視頻。王洪文認罪——「希望給我一個改造自己、重新做人的機會。」法官問他要不要律師,他說不要。他被判無期徒刑。

這一節本來停在這裏。

我隨手查一個細節時看到一份材料:長春工人史雲峰,因張貼反對文革的標語被捕。批示來自王洪文:「內容極其反動」。1976年12月,史被執行槍決。臨刑前,他的嘴被用醫用縫合線封住,以防出聲。

2

讀到這裏,原來這一節必須重寫。

如果沒有它,觀眾會停留在一個被審判的王身上——一個衣襟有污漬、經歷過崩潰的人,在獄中度過餘生。

但史雲峰在那裏。在刑場上,他甚至沒有出聲的權力。文革十年,中國人沒有過辯護律師。

客觀不是沒有感受,而是感受每一方。它們產生衝突,迫使敘述者中立。衝突帶來不安,要求解釋:史雲峰被執行時,王洪文已經被隔離審查兩個多月,為什麼他還是死了?

已經封閉的結構,撕開一個口子。

於是我加入了1980年的審判,法官關於毛澤東「領導責任」的一段視頻。此後,那句解說自然落下。

此時的速度,不是我在推進,是事實在要求它的位置。

3

這一段改完,原來的結尾也隨之失效。

結尾改成了蕭木的另一句話:

「在一個集權體制里,造反派的任務是消滅走資派,然後消滅自己。」

4

結尾一旦改變,尾聲的細節必須前移。

有一個細節,本來隨時間線放在結尾:張春橋王洪文在醫院看病時遇見,王洪文從窗口向外喊:

「對不起,對不起,我錯了。」

張春橋沒有回應。

現在的結尾沒有它的位置。

移它去76年初,張春橋已經對王洪文產生「呂不韋式的恐懼」,開始暗中搜集王的不利材料,蕭木已經看清,他在兩人之間,會選擇華國鋒。

王洪文不知道。

他還在準備接班,讓蕭木起草主持中央政治局工作的講話稿。第三稿交出的當天,華國鋒被宣佈為國務院代總理。

講話稿作廢。

此後,張寫給蕭木的喜氣洋洋的信被華國鋒認為是篡黨壓權的依據。而張春橋收集的材料,一部分成為日後定罪王洪文的證據。

王洪文喊的那句「對不起」,落在這裏。

5

這些修改,都發生在最後兩個小時。

我知道風險。以這集的龐大的素材量,在最後階段調整音軌,剪錯一處,後面整段都會偏移。而我要改這麼多,恐怕都沒有氣力再檢查一次。但我還是選擇了。或者說,服從了。一個重要細節一旦成立,就會向前推倒已經完成的結構。哪怕節目已經剪完,哪怕修改會留下瑕疵。

代價是具體的。

二十五分鐘之後,聲畫失去對應。

6

但節目播出後,我看到一條評論,讓我覺得這個代價值得。

這位觀眾對王洪文有深切同情,他(她)質疑史雲峰一案的真實,因為王洪文判決書中沒有出現。我把研究貼出。查證之後,對方寫了一句:

「了解了。看來在錯誤的體系中居於高位,總會造成可怕的後果。」

那根縫合線,通過了我,又到達了他(她)。

再往前翻,是同一位讀者,指出有一句解說詞不準確。我寫王洪文看電視時「咒罵」,他(她)認為不當。

這個批評有道理。

劉慶棠的原話是王洪文「想罵就罵」,語氣不同。「咒罵」太重,帶着失控的意味。放在王洪文談鄧小平的具體語境裏,更貼切的詞是「諷刺」。

史雲峰和王洪文都無法再為自己辯護。我對史雲峰的責任,是寫出他被封住的嘴。我對王洪文的責任,是不用一個過重的詞。

所以,這一次我會重製,合併上下集,修正錯誤,尤其是這個詞。

如果還有問題,請繼續指出。

來得及。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作者臉書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本文網址:https://hk.aboluowang.com/2026/0415/2372225.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