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魏晉南北朝這個時間段,後世中國境內的政權大小几十個,如果一定要用周制與秦制二選一,顯然是不科學的。尤其是北朝之十六國,雖然許多地區也受到儒家思想的影響,但要將他們的體制進行歸類,無論如何也不能在周制與秦制中二選一,否則就更無法理解北魏孝文帝的改革。
隋唐終結了魏晉以來四百年分治狀態,重建了大一統帝國。相對於秦漢「第一帝國」,我們不妨稱隋唐為中國歷史上的「第二帝國」,而「第二帝國」的體制也不能簡單地說成是周制抑或秦制。唐代思想家柳宗元寫有一篇《封建論》,所討論的就是郡縣制與封建制孰優孰劣,「秦有天下,裂都會而為之郡邑,廢侯衛而為之守宰,據天下之雄圖,都六合之上游,攝製四海,運於掌握之內,此其所以為得也。不數載而天下大壞,其有由矣:亟役萬人,暴其威刑,竭其貨賄,負鋤梃謫戍之徒,圜視而合從,大呼而成群,時則有叛人而無叛吏,人怨於下而吏畏於上,天下相合,殺守劫令而並起。咎在人怨,非郡邑之制失也」。在柳宗元看來,秦朝的失敗就在於殘忍的統治,「亟役萬人,暴其威刑,咎在人怨」,而不是秦王朝實行的郡縣制。
繼秦而起,「漢有天下,矯秦之枉,徇周之制,剖海內而立宗子,封功臣。數年之間,奔命扶傷之不暇,困平城,病流矢,陵遲不救者三代。後乃謀臣獻畫,而離削自守矣。然而封建之始,郡國居半,時則有叛國而無叛郡,秦制之得亦以明矣。繼漢而帝者,雖百代可知也」。很顯然,柳宗元站在秦制立場上,以為漢初封建、郡國混合體制並不能阻止動盪,而且「時則有叛國而無叛郡」,更證明郡縣制有利於政治穩定。
至於「唐興,制州邑,立守宰,此其所以為宜也。然猶桀猾時起,虐害方域者,失不在於州而在於兵,時則有叛將而無叛州。州縣之設,固不可革也」,唐朝的動盪「在於兵而不在於州,有叛將而無叛州」,也足以證明唐朝「制州邑,立守宰」的制度設計不誤。可以說,隋唐主體政治體制接近於秦制,但與隋唐同時存在的政治實體還有突厥、吐谷渾、高句麗、吐蕃、大食、南詔、大理等,這些政治實體很顯然有自己的選擇,並不局限於周制與秦制。
稍後的五代十國更是如此,短短几十年時間出現了十幾個政權,其性質當然不會整齊劃一,也不可能只在周秦之制之間選擇。
再稍後,唐朝政治架構繼續分解,遼、宋、西夏、金政權相繼出現在北部中國,他們差不多都自稱「中國」、崇拜孔子、尊奉儒學,宣稱繼承華夏正統。這又是一個分治時期,如果從五代十國(始於902年)算起,至元朝重建大一統(建於1271年),這又是三百多年時間。三百多年的分治,極大地開拓了中國的疆域,尤其是北部中國經過北朝(始於439年)以來長達近千年的發展,已經成為中國穩固的一部分。這幾百年的中國政治架構,呈現明顯的多元特徵,有儒家思想的影響,有中原帝制傳統,但說為周制或秦制似乎都不太合適。總而言之,中國並非只有周制與秦制,混合的、不見於周秦之制的應該所在多有,不一而足。
5中國化與世界化,或中國化與「化中國」
蒙元帝國時代,全局性流動在加快。蒙元帝國構建了橫跨歐亞的帝國,更極大地加速了全球性流動。回望12世紀、13世紀的歷史,東方與西方開始密集接觸,東方文明通過蒙元帝國進入歐洲,而歐洲文明也在這個時代從西方來到東方。例如,馬可·波羅(Marco Polo,1254—1324)是個顯例,隱而不顯的故事應該還有很多。
唐宋時代,中國與域外文明就多有聯繫。唐玄宗開元年間(713—741),廣州就設有市舶使,替朝廷管理貿易事務。至宋元,海上貿易高度發達,有的研究認為那時政府財政收入的相當一部分都來自國際貿易,至於兩宋的困擾不是經濟不發達,而是沒有處理好「遠交近攻」,沒有協調好與周邊諸國的關係,其實主要就是經濟關係,以致從北宋到南宋顛沛流離,最終失國。回望10世紀以後的中國史,我們可以很明確地感到「中國問題」已經與域外問題結合得越來越緊密,世界對中國的影響越來越大,而中國同樣也在影響着世界歷史進程。
讀宋元時代的歷史資料發現,一方面社會管制逐步在放鬆,市民社會隨着城市生活的普遍化逐漸在形成;另一方面儒家倫理,尤其是那些道學家的說教似乎也在顯著增加。倫理學的基本原理顯示,不道德的社會才會出現道德說教,道學家得勢不是證明儒家倫理遏制人性,而是社會生活已經變得讓這些道德家實在看不下去。例如,研究考察宋元時期福建泉州的全球貿易、社會生活,再思考朱熹理學為什麼在福建特別昌盛,這中間的因果關聯很值得重新考察。外部因素影響中國並不始於唐宋,似乎可以說人類自發生之初就不是孤立存在,而現代考古學已經證明人類在新石器時代就已有全球範圍的遷徙、交往,當然這些活動不可能在一代人中完成。因此,讀《山海經》《穆天子傳》等早期傳說,以為似乎也不是無根游談、憑空想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