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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並不是一個儒教國家,更不會與誰持久衝突

嚴復、梁啓超、辜鴻銘、梁漱溟等人看到了中國文明的現代價值,但真正將中國文明融入世界並成為世界文明一部分的還是第二次世界大戰。第二次世界大戰比第一次世界大戰還慘烈,於是痛定思痛之下思想家們不能不思考人類歷史的新方向。 文明容或有衝突,但不會永遠,文明終究要與異質文明融合;文明和不文明肯定衝突,不文明或者說野蠻也並不必然失敗;但是文明與野蠻之持久較量,文明終究要戰勝野蠻。換言之,也就是胡適一再強調的,「一個野蠻的征服民族即便一時征服了文明,但這個野蠻民族終究還會被那些被征服民族的文明所征服」。文明是一個持續向上的進步過程,短暫的倒退、短暫的被征服都不可能從根本上改變文明發展的趨勢。

第四,根據王國維的研究,認為周制的一個極大貢獻是同姓不婚制度安排。這個制度對於種族繁衍、優生優育影響極大,而且從政治層面看「私天下」背景下同姓不婚勢必要在族外尋求通婚,有意無意間小共同體必然向大共同體過渡,久而久之「天下一家,家國同構」並不是一個空泛的口號,而是實實在在的事實。周朝幾十個大大小小的諸侯國,就是基於血緣、姻親的聯合體。

第五,周制與前後體制的最大不同,無疑在於其實行的分封制。王國維說:「自殷以前,天子、諸侯君臣之分未定也。故當夏後之世,而殷之王亥,王恆,累葉稱王。湯末放桀之時,亦已稱王。當商之末,而周之文武亦稱王。蓋諸侯之於天子,猶後世諸侯之於盟主,未有君臣之分也。周初亦然,於《牧誓》《大誥》,皆稱諸侯曰『友邦君』,是君臣之分未全定也。」簡言之,商王僅為諸侯之長,而周王則為諸侯之君。從周代起,大力分封親戚以屏周室,「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逮克殷踐奄,滅國數十,而新建之國皆其功臣、昆弟、甥舅,本周之臣子;而魯、衛、晉、齊四國,又以王室至親為東方大藩,夏、殷以來古國,方之蔑矣。由是天子之尊,非復諸侯之長而為諸侯之君」。至此,以血緣為紐帶的家國體制構建完成,遠近親疏、等級森嚴分明。

基於這樣的制度安排,王國維認為周制一個重要特點就是強調「道德教化」,畢竟大家同出一源利益攸關,殘忍殺伐毫無必要,利益均衡可以更多地憑藉道德的、親情的力量或者影響以制約。

上述幾點,是王國維概括出來的周制特徵。經「周秦之變」,周王朝成為歷史陳跡,秦王朝構建從未有過的一統天下,秦朝延續秦孝公以來的路徑:推崇高度中央集權,集中一切資源富國強兵;編戶齊民,剝奪人民最大限度的自由。秦制被後世研究者視為一種極端殘忍的惡政,「兩千年之政,秦政也,皆大盜也」,徹底摧毀了周制之雙層政治結構,讓秦帝國成為一個無處可逃的大牢籠。在周制背景下,「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在秦制背景下,編戶齊民,身份管制,無處可逃。這大約是研究者普遍認同的周制與秦制的區別之所在。

很顯然,秦制是對周制的顛覆,開啟了後來兩千年中央集權專制主義的先河。「百代猶行秦法政」,大致可信。然而,我們現在要討論的問題是,周制與秦制是否就是中國歷史上非此即彼的政治選擇?

其實,周制實行的時候就不是純潔的單一體制。周朝的分封制建構了中央與地方的分權架構,周王室並不過度干預諸侯國的政治,而諸侯國的制度選擇則是五花八門。例如,秦國,也是周朝最早的諸侯國之一,它從一開始的制度選擇就與周朝之主體諸侯國齊、魯、宋、韓、趙、魏、吳、越等很不一樣;而齊、魯、宋、韓、趙、魏、吳、越、楚、蜀儘管都是周朝的諸侯國,但各自的制度安排也有很大差別,由齊、魯、宋所見之所謂南蠻、北狄、東夷、西戎與他們這些文明先啟的諸侯國相比,顯然有文野之分。換言之,周朝之所謂周制,只是就其大略而言,似乎經不起深究,否則就不容易理解周朝八百年各地差異性何以持久而頑固,更不要說與周朝享有共同時間「共時性」的周邊族群,他們後來也紛紛加入「中國」,成為「中國」概念中極為重要的周邊因素,如周初即已存在的西楚、百越、肅慎、犬戎。這些族群的文明基因不可能在加入「中國」概念後被完全無視。所以,我一直傾向於討論先秦諸族之融合,一定要多考慮周邊因素,或後世所說的所謂「非漢人因素」。然而,兩千年歷史學的主流敘事,基本上無視周邊的存在,而周邊諸族又由於各種原因,或沒有文字沒有記錄,或被有意無意地忽視、無視、摧毀。總而言之,從今天的視角討論周制,既要看到其主體之封邦建國,又要看到「共時」之周邊後來加盟「中國」時所帶來的不一樣。

至於秦制,也有類似情形。因為中國史並不只是漢人的歷史,甚至也不只是中原的歷史,所以將兩千年中國史視為秦制一個單色調,可能並不準確,也不恰當。與秦漢帝國「共時」存在的匈奴與中原有密集交往,甚至也有婚姻交換,而匈奴大部分或者說主體後來漸漸融入「中國」,他們的文明實際上也就帶給了「中國」不一樣。因此,後世中國文明中理所當然具有匈奴族群的因素。

東漢解體,「第一帝國」秦漢王朝結束,中國進入分治時期。先是漢帝國主體部分一分為三,但是應該注意,魏、蜀、吳三國的總面積大於東漢晚期,尤其是東南、西南在吳、蜀精心治理下獲得了前所未有的開發,成為後世中國兩個最重要的經濟區域。三國的體制,合起來像周制,分開看更像秦制,但又不是秦王朝那樣的殘忍和嚴刑峻法。三國分治,沒有一家不想統一別人,但也沒有一家有這個力量,因而分治讓三國保持了適度的張力,這也是他們內部治理相對不錯的一個外部環境。

接着是晉朝短暫的統一,這個新建的大一統王朝並沒有延續兩漢體制,有意重回西漢初年封建與郡縣的混合體制,分封諸王並要求這些諸侯王離開京城到各自封國,甚至都督諸州軍事。各諸侯國行政由諸王主導,社會經濟文化則遵從自發秩序,由漢代以來逐漸形成的世家大族分別管理,模式不一。政治上的大一統沒有過多影響經濟的自由、文化的多元,此時的知識人類似於古希臘的自由民,延續東漢晚期以及三國時期的風氣,享有相對自由的表達空間。就此而言,晉朝的體制既不是原本意義上的周制,更不是秦制,而是一種新的嘗試。可惜,晉朝統一極短,重建封國導致「八王之亂」,進而晉朝大一統統治結束,北部中國諸多異族政權崛起並深刻影響南部中國,伴隨着「永嘉南渡」使大量士大夫帶領大量部曲族人在南方僑置郡縣。於是,南方先是東晉,進而南朝之宋、齊、梁、陳;北朝則起於十六國,直至隋唐再建統一。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尚曦讀史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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