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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變了日本的福澤諭吉為什麼大力「反儒」?

學界普遍認為,日本的傳統文化,主要由三個因素構成,即儒教、佛教和神道。在不同的歷史時期,它們承擔着不同的社會作用。

在福澤諭吉看來,儒教與漢學尤其是等級名分制度和倫理道德觀念,對日本的影響最為深刻。倘若不對這種思想予以大力批判,日本很難進入近代文明的境地。因此,儒家文化一直都是其重點抨擊的對象。

那麼問題來了,福澤諭吉對儒家文化都給出了哪些惡評?我查閱了一些資料,接下來和大家簡單聊聊。

慶應義塾大學校內的福澤諭吉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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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澤諭吉的思想變遷

因為家道中落,福澤諭吉直到十四五歲時才接受到較為系統的儒學教育。截至19歲以前,他一直師從知名漢學家白石常人,研讀漢文典籍。不過話說回來,儘管他入學較晚,但因為天資聰慧,理解力極強,因此成績一直名列前茅。

在完成課業的同時,福澤諭吉還系統學習了中國的經義和歷史著作。

根據其自傳中的記載,他在少年時期對《左傳》產生了濃厚興趣。合計十五卷的《左傳》,「一般學生只讀其中三四卷就放下了」,而他不僅「整部通讀」,而且「一共反覆讀過十一遍,認為精彩之處還記在心裏」。

幾年的學習下來,不僅使福澤諭吉奠定了較為深厚的儒學基礎,並對儒家文化有了更深層次的認識與領悟。鑑於此,他一直以「基本上成為了一個小小的漢學家」而感到驕傲和自豪。

青年時代的福澤諭吉

值得一提的是,素來以豪邁不羈著稱的福澤諭吉,一直對門閥觀念極為濃厚的社會環境有着很深的牴觸。因此,他在二十一歲時,決定離開家鄉,前往長崎學習蘭學,即「荷蘭人帶來的西方學術、文化、技術等學問」。

需要指出的是,就在福澤諭吉趕赴長崎前的1853年,「黑船事件」爆發。不久,日本先後與美國、英國、沙俄、荷蘭等西方列強簽訂「親善條約」。以上種種,不僅讓青年時代的福澤諭吉大受震撼,更激發了他學習蘭學的熱情。

日本人繪製的「黑船」

在長崎,福澤諭吉一直寄居於術家山本物次郎的家裏做「食客」。資料顯示,他不僅研讀了大量生理學、醫學、物理學的著作,而且「困了就枕書而睡,醒後就立即讀書」,可謂搏命。當然,這一階段的學習主要以自學為主,談不上系統。

對於福澤諭吉的勤奮,山本物次郎不僅給予了高度讚賞,甚至一度想收其為養子。只不過,福澤諭吉的「受寵」,同時引發了共同學習的同藩「家老」之子奧平一岐的嫉妒。不得已,他只能離開長崎,投奔在大阪「藏屋敷」工作的大哥福澤三之助。

抵達大阪後,他向兄長表達了想前往江戶尋求發展的計劃。

不過,三之助建議他留在大阪,投入蘭學家、素有「日本近代醫學之父」美譽的緒方洪庵門下,系統研習蘭學。因為他創辦的家塾「適適齋塾」(適塾),是當時日本首屈一指的蘭學塾(大阪大學的前身)。

1855年3月,福澤諭吉順利進入適適齋塾就讀。

隨着學習的深入,他對原本一直仰慕的儒家思想開始產生了動搖。對於當時的心態,他在自傳中如是寫道:

當時的敵人只是中醫。我不僅討厭中醫,即連儒家也很憎惡,總認為中國派的東西都應該打倒,這好像是註定了的。

即便當時有儒家來講經史,我塾同學也沒人去聽,而且一看到漢學學生就覺得可笑。尤其對那些學中醫的學生,不僅笑話他們,甚至還要辱罵他們,對他們毫不客氣。

但需要指出的是,這一時期的福澤諭吉,尚未形成嚴格意義上的「反儒教意識」,更沒有將學習蘭學與「文明開化」聯繫起來。

實際上,絕大多數學習蘭學的人,並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學習蘭學」。對此,福澤諭吉表示:

若問他們(同學)為什麼這樣苦學?他們一點也回答不出。一些回答,只是一些模糊的見解罷了。總之,當時緒方的學生,十之七八都是無目的地埋頭苦學的學生。

「適塾」舊址

值得一提的是,1859年的橫濱觀光經歷,使他對「蘭學」也產生了一定程度的質疑。

依據與列強簽訂的《安政五國條約》,橫濱被開闢為通商口岸。當他抵達橫濱後驚訝地發現,無論是商店、櫃枱商品上的英文標識,還是街頭巷尾的英語對話,自己一丁點都聽不懂。

與此同時,他敏銳地意識到,荷蘭在歐洲已經沒落,英國已經呈現出了「後來者居上」的架勢。這就意味着,蘭學和儒學一樣,都不能迎合時代潮流了。

日本開國後,抵達橫濱的各國商船

鑑於此,福澤諭吉打起十二分精神,將自己的所有精力都用在了英語學習上面。原因很簡單,「若要振興日本,就必須學習西洋學問;要想學習西洋學問,首先要系統掌握英語」。

因為尋找合適的老師未果,因此在很長的一段時間,他只能依靠手邊的「蘭英對譯字典」和「蘭英會話教材」自學。為了矯正發音,甚至主動向從英美等國歸來的日僑家的小朋友進行請教。

鑑於英語和荷蘭語存在着不少相似之處,因此,福澤諭吉很快就總結出了一套「自適應」的學習技巧,英語水平也是突飛猛進。在今天看來,高強度的英語學習,為他後續學習「西學」提供了極大方便。

烏德勒支大使館前的訪歐團成員,左二為福澤諭吉

與此同時,福澤諭吉對儒家文化的批判有了明確目的,態度也更為堅決。對此,他在自傳中如是寫道:

我明知經史之義而裝不知,卻屢次抓住漢學的要害,不管在講話或寫作上都毫不容情地予以攻擊,這就是所謂的「恩將仇報」。對漢學來說,我確實算是一個極惡的邪道。

我與漢學為敵到此地步,乃是因為我堅信,陳腐的漢學如果盤踞在晚輩少年的頭腦里,那麼西洋文明就很難傳入我國。我已下定決心願盡一切努力,不論如何也要把這些後生拯救出來,進而把他們導向我所確信的目標。

談到我的真正意圖,即希望日本國內的漢學家們都來較量較量,我一個人願做他們的對手。

2

對儒家文化的具體批判

總的來說,福澤諭吉對儒家文化的批判,主要集中在等級名分制度與倫理道德觀念等多個方面。

首先,對於儒家提出的「人有君臣之倫,猶如夫婦父子之倫;君臣之分,在前世是命中注定」的觀點,福澤諭吉並未給予認同。

在他看來,「君臣之義沒有天賦性,君臣之義完全是後天的、偶然的,世界上的國家並不是都具有君臣之義」。

為了驗證自己觀點的準確性,他以孔子的經歷為例,做出了反駁:

孔夫子畢生的最大心願,在於輔佐周朝天子以施政,至於窮途末路,只要諸侯或地方官肯於任用他,便欣然往就為其效忠。總而言之,他除了依靠統治人民和土地的君主來搞事業以外,就別無他策了。

福澤諭吉進一步指出,這一「聖賢的漏洞」貽害無窮:

尊奉孔孟的人,即使是讀書萬卷,如果不從政,就絲毫沒有別的用處,只好私下鳴不平而已,這能說不是卑劣嗎?

如果這種學說普遍盛行於天下的話,人人都要參加政府成為統治者,那麼,在政府下面就沒有被統治的人了。他們把人劃分為智愚上下,而以智者自居,汲汲於統治愚民,所以參與政治的念頭一直是非常急切的。

終因求之不可得,反而招來喪家之犬的譏誚,我真為這些聖人們感到可恥!

其次,福澤諭吉認為,「孔孟學說是倫理學,政府萬萬不能依據孔孟之道來尋求政治途徑」,在近現代社會,「哲學與政治完全不是一回事,內在的道德修養與政治上的外王事功,並不存在直接聯繫。」

就拿孔孟先哲來說,「假若他們真的具有真知灼見,並能擺脫當時的政治羈絆,開闢一個新的局面,講解人類的本分,確定萬世不易的教義,則他們的功德必將無比宏大」。

但現實情況是,「他們終身被限制在這個範疇之內,未能邁出一步,因此,他們的主張就自然不成體系,不能成為精湛的理論,大半摻雜了政論,以致貶低了哲學的價值」。

為了驗證自己觀點的準確性,福澤諭吉如是分析道:

孔孟學說,是講正心修身的倫常道理的,畢竟是討論抽象的仁義道德的,所以也可以稱為倫理學。道德是純潔的,不應該輕視。對於個人來說,它的功能是極大的。

但是,道德只是存在於個人的內部,與有形的外界事物接觸並不發生作用。所以,如果在未開化的和人事單純的社會裏,它對維持人民的秩序,是有用的。

而伴隨着廣大民眾的民智的逐漸開化,它的功效必然逐漸喪失。

假使現在還想以內在的無形道德,施於外在有形的政治,想用古老的方法處理現代的事務,想用感情來統御人民,這就未免太糊塗了!這種不考慮時間和地點的情況,恰似想在陸地行舟、盛夏穿皮裘一般,事實上是根本行不通的。

事實證明,數千年來一直到今天,從沒有過由於遵行孔孟之道而天下大治的事例。

所以說,孔孟之未被重用,並不是諸侯之過,而是那個時代的趨勢所使然。在後世的政治上,孔孟之道未能實行,也不是因為孔孟之道的錯誤,而是由於時間和地點不對頭。

周末時期,不是適合於孔孟之道的時代;在這個時代,孔孟也不是有所作為的人物;在後世,孔孟之道也未能適用於政治。

理論家的學說(哲學)和政治家的事業(政治)是有很大區別的。所以,後世的學者,切不可根據孔孟之道尋求政治途徑。

第三,對於孟子提出的「凡有四端(即惻隱之心,羞惡之心,辭讓之心,是非之心,可以理解為私德)於我者,知皆擴而充之矣,若火之始然,泉之始達。苟能充之,足以保四海,苟不充之,不足以事父母」的觀點,福澤諭吉提出了反對意見。

福澤諭吉認為,私德儘管是「傳之萬世而不變、放之四海而皆準的最純粹、最完美的東西」,但隨着社會的發展,「只修私德並不能盡到做人之道」。

因此,他建議民眾「在提倡私德的同時,必須強調更重要的智德的作用」。原因很簡單:

文明的根本,並不在於私德一方面。

但是,那些道學家們的議論,一開始就趨於極端,思想偏狹不留餘地,不知文明的宏大,不知文明的複雜,不知其動向,不知其進步,不知人心的變化多端,不知智德有公私之別,不知公私相互制約和相互均衡的關係,更不知把一切事物綜合起來全面地判斷得失的方法,只是一心一意想減少社會的壞人。

明治時代的日本

結果陷入錯誤的見解:要使現代人回復到上古時代的人,使都市變成鄉村,大人變成兒童,眾生變成石猿。

本來,神、儒、佛和耶穌教的本旨,並不是如此褊狹,只是,在世上一般傳教和信教當中,人心的反應上,終於不免有這種弊端。

這樣的情況,恰如對一個嚴重胃酸過多的患者,不論給予任何飲食,都被酸化而不能獲得營養效果。這並不是飲食之罪,而是疾病所造成的。學者必須認清這個道理。

明治時代的日本

福澤諭吉進一步指出,在現代社會,道德對人的控制是有限的。為了驗證自己觀點的準確性,他如是解釋道:

在暢論《論語》的人當中,就有巧言令色貪財好貨的;在信奉耶穌正教的西洋人當中,就有欺騙無知、恫嚇弱小而企圖名利兼收的。

這類小人,可以說是利用了無形的道德沒有測驗的準繩,而出入道德之門,乘機販賣私貨的。這種情況,歸根結底證明了道德的效能是不能控制人的。」

明治時代的日本

因此,「用德化當作御民的妙法」,根本是行不通的。

原因很簡單,「所謂仁政,如果不在野蠻與不開化的時代,是不會起到作用的;所謂仁君,倘若不去面對野蠻與不開化的人民,是不能顯其尊貴的」。其結果就是,「私德會隨着文明的進步,逐漸喪失其權威。」

第四,福澤諭吉認為,「泥古不化」的儒家文化,會「助長專制」,進而讓人民淪為「精神奴隸」。

在他看來,「只有當我們回顧百年前的許多事物,感到幼稚而又粗野,可笑而又可憐,才能證明今天的文明進步和學術的發展」。

作為對比,「漢儒的系統帶了孔子以後,聖人就斷了種。孟子以後,宋代的儒者和日本的碩學大儒,對後世可以自詡,但是對孔子以上的古聖人則一句話也不敢說,而只有嘆息自己學聖人而不及聖人而已。」

其結果就是,「儒教在後世愈傳愈壞,逐漸降低了人的智德,惡人和愚者越來越多,一代又一代地相傳到末世的今天,這樣發展下去簡直要變成了禽獸世界,這是和用算盤計算數字一樣準確。」

另外,他還將「迷信古代崇拜古代,而自己絲毫不動腦筋」的儒家士大夫們斥為「精神奴隸(Mental slave)」,將「社會停滯不前」歸咎於「儒學的罪過」。

1872年10月,明治天皇親臨現場開通到橫濱的火車

第五,對儒家文化所倡導的「男尊女卑」和「孝文化」,福澤諭吉給到了言辭激烈的批評。

在他看來,「須知生存於人世間的,男的是人,女的也是人;更就世間所不可缺少的作用來說,天下既不可一日無男,也不可一日無女,其功用確實相同」。退一步講,「男女雖在生理、體力上有差異,但這種差異並沒有上下尊卑的特質」。

為了驗證自己觀點的準確性,他在《日本男子說》《日本女子論》《男女交際論》等文章中,就男女道德與平等等問題,進行了詳細解說。

對於「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以及「納妾就是為了留下子嗣」等觀點,福澤諭吉更是表達了強烈反對的態度。

在他看來,「大不孝」應該是「為人子者做出了背理的事,使父母的身心感受不快」,與「娶妻而不生子」沒有必然關係。

除此之外,福澤諭吉還進一步指出,子女孝順父母,固然是自然的,也是應當的,但絕不能將「孝行」推到愚蠢的極端。對於「二十四孝」中的主人公,他憤怒地將之斥為「傷害天理人情達於極點的魔鬼與蛇蠍」。

當然,福澤諭吉儘管對儒家文化表現出了強烈抵制的態度,但有時也會給予一定程度的肯定。

比如他在晚年認為,儒家文化原來是純正的,只是在歷史演變過程中發生了腐敗和許多異質因素,背離了固有精神,最終產生了毒害。這或許也是他對儒家文化的批判態度做的一點溫和的修正。

3

尾聲

二戰結束後,日本開啟了新一輪的經濟發展熱潮。伴隨着物質文化的飛速提升,已經全面冷靜下來的日本民眾們,對福澤諭吉的那句「先有獨立人格之國民,才有強大安寧之國家」,有了更為深切的體會。

晚年的福澤諭吉

因此,在1984年日元改版時,日本一改過往將政治家設定為鈔票頭像的慣例,決定採用著名的文化人物作為鈔票「主人公」。在經過一系列的醞釀和徵求意見之後,確定將最大面額一萬日元的「主人公」,設定為福澤諭吉。

時光荏苒,到了2019年,日本宣佈將在2024年上半年之前,發行新款紙幣。其中,新版一萬元紙幣的鈔票頭像,從福澤諭吉換成了實業家澀澤榮一(1840—1931)。消息一出,日本輿論一片譁然。

按照財務省的說法,發行新紙幣的目的是防偽。而且按照慣例,紙幣的設計會在20年左右變更一次。不過,他們的解釋似乎並未平息民憤。比如慶應義塾大學的校長就公開痛斥道——這群只知道被民政供養的蟲豺,為了錢,連思想都不要了。

上圖為舊版10000日元,下圖為新版10000日元

站在日本人的角度看,福澤諭吉無疑是一位具有劃時代意義的思想先驅。不過,站在中國人的立場看,他是個讓人感到五味雜陳的對手。但不可否認的是,他的思想真真切切地改變了日本乃至整個東亞的歷史走向。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漢八里文藝之聲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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