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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山深處,那些靠百元養老金扛過疼痛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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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的他,坐在長板凳上,背後是自己的菜地,面對着兒子修建的磚房,吹着山風。他手裏的錘子,連自己的老木屋都修不了了。

陳滿倉曾用來敲碎石頭掙工分的錘子。鳳凰網《風暴眼》攝

「交公糧」持續了數十年,1985年之後,逐漸改為折征代金(交錢)形式。這段關於糧食與重量的記憶,最終在2006年1月1日塵封為歷史。那一天,《農業稅條例》正式廢止。延續了兩千六百年的「皇糧國稅」,就此終結。

據測算,與改革前相比,全國農民每年減輕的負擔,大約是一千二百五十億元。攤到每個人頭上,是一百四十塊錢。這是一個標誌,國家與農民的關係,從漫長的「取」,轉向了「予」。

而一代農民在特定時期為國家工業化積累做出貢獻後,如何在晚年切實享有發展成果?這成為實現代際公平的一道思考題。

中國農業大學國家鄉村振興研究院副院長、教授左停長期關注鄉村發展領域,他對鳳凰網《風暴眼》表示,2009年9月1日,國務院印發《關於開展新型農村社會養老保險試點的指導意見》,正式啟動全國新農保試點,強化了國家責任,之後快速實現了制度全覆蓋,通過社會保險制度來解決農民養老問題。

「目前,農民養老保險中相當大的部分來自國家基礎養老金,有基礎養老金比沒有好,但保障水平仍不夠充分。」在他看來,國家基礎養老金標準應達到全國低保平均水平,每月約500元,才能保障老人的基本生活。對於部分農民,可將其早年的貢獻與養老金掛鈎,同時體現年齡差異。

03留在村鎮「找錢」

如今,村裏的年輕人,基本都到山外頭打工去了,他們稱之為「找錢」。

楊棗花的大兒子,在廣東「找錢」,六七年前的一次事故,讓他再也沒能回來。大兒子在白岩廠工作,那晚加班時,用鏟車把礦石裝上大車,礦石落下來,正好卡在了他的喉嚨上。

大兒子去世後,留下一點錢和土地,楊棗花一分不敢動,全留着,這是給孫輩上學用的「老底」。

周仝妹的兒子則去了浙江,原本是修橋築路的建築工,可這幾年行業不景氣,他自己年紀也上來了,才四十多歲就查出了高血壓,最後進了廠。在武陵山區的這一頭,她只能從兒子偶爾打來的電話里知道,兒子經常在夜裏加班,「幾乎見不着太陽」。

她的丈夫49歲因尿毒症去世。那是19年前,兒子帶着父親去省城的醫院,做腎透析,前後花了十幾萬,掏空了積蓄,還借了不少債。最後實在沒辦法了,只好放棄治療。

從此,她生活的軸心,就變成了每天雷打不動地去那個集市。

集市里常常半個小時才會晃進來一個人,只是買幾個橘子。賣水果的老闆娘原本靠着火爐打盹,被驚醒後,把重量一稱,收下幾枚硬幣,又縮回她的椅子上。

周仝妹有過一筆大買賣。有一次,一個準備去上海打工的年輕人,想在異鄉吃到點老家的味道,在她這兒一口氣買了二十多斤菜,打包寄往上海。那一次,她賺了20塊錢,到現在還津津樂道。

更多時候,集市上的老人只是在漫無目的地打發時間。

他們真正的據點,慢慢向菜攤中間那張四角方桌轉移。四人圍坐着慢悠悠地打牌,一局打完,也不論輸贏、不算錢,把牌一洗,一切歸零,瞬間開始下一輪。桌邊的人不時起身,換另一個坐下,像一台不生產價值的永動機,持續空轉着。

「沒錢,就只能『打光頭』,圖個好玩。」周仝妹說,她們從不打麻將,因為不成文的規定是,「打麻將要出錢的」。

干體力活沒人要了。前年,那位雙手像樹根一樣的石柱,聽說村里找人負責清理垃圾,主動攬下這個活計,好歹能賺點生活費,每月400塊工錢,另外有200塊補貼。活倒不重,隔幾天把各處的垃圾歸攏到一起,燒掉。

可幹了一年,合同到期後,沒人通知他,就把這工作悄無聲息地換了別人。他還照常去打掃,又幹了半個月。這筆工錢,一直沒個說法。

賣點小東西,也沒人消費了。翠英的丈夫快滿70歲了,腿腳不便,每天慢慢地騎着一輛舊三輪,賣一點貨。兒子也在鎮上擺了個小攤,賣五金件和農具。可農村的年輕人像退潮一樣少了,也有人學會了網購,東西直接送到家,沒人消費,貨就難賣。

有中年人從外地回來,看着這村鎮一點點沉寂下去。

村民付勝40來歲回到老家做養殖業,想「搞點事情」。比如把養豬場弄大點,讓村里年紀大、出不去的人也能做點工。可想法歸想法,自己沒發展起來,「沒得辦法。」

在這樣閉塞的大山里,嫁過來的姑娘,許多待不住,走了。「如果不出去打工,就沒有經濟來源。沒有收入,就沒有開支。姑娘過來,看不到一點希望。」付勝說。

趙林偉也是從外頭回來的,他是趙來福的兒子。他記得,2010年到2017年,房地產火熱,連農村也跟着「瘋了一陣子」。現在鎮上街道兩旁那些小住宅,幾乎全是那幾年間豎起來的。

以前街邊的店鋪,房租十幾萬一年,人還搶破頭,一年忙下來能掙二三十萬。現在,很多店連房租都掙不出來了。最好的地段都有空鋪面,常年貼着「旺鋪招租」。

在這座仿佛停滯的空心小鎮裏,「找錢」衍生出一種奇特的、內向循環的模式。

村鎮裏掛着禁止違規宴的橫幅。鳳凰網《風暴眼》攝

缺乏收入來源的人們,變着法子辦酒收禮。老趙一家最怕的是每年的畢業季。有些人家,孩子分數還沒出來,升學宴的請帖就發出去了。你問他:「孩子考上什麼大學了?」對方只呵呵笑道:「別急嘛,肯定有書讀。」結果分數一出,沒考上,孩子外出打工去了。

結婚更離譜,有人上半年結一次,下半年結一次。「就是借個名頭,斂點財」,趙林偉說。

就這樣,一年幾十次隨禮跑不掉,最平常的一次也得200塊錢。趙林偉家,一年給出去的禮金,得有一萬五六。「人緣好、親戚多的,一年給出四五萬都不稀奇。」

04誰為他們托底

趙來福家的爐桌又方又大,中央的鍋子裏,煮着半條魚,配着些豆腐,咕嚕嚕地冒着熱氣。這是鳳凰網《風暴眼》這些天在村鎮走訪時,見到的最為豐盛、最有熱氣的一餐。

趙來福吃完晚飯。鳳凰網《風暴眼》攝

他的養老金,也比其他老人要多一些。60歲以後,每個月能拿到400多,這些年逐漸漲到了1800塊左右。

這份「寬裕」,是他的兒子趙林偉在十多年前,一口氣為他繳了52000塊錢換來的。這筆錢,讓趙來福從農民基礎養老金的序列里拔足,「躍升」到了職工養老金的行列,雖然只是其中偏低的水平。

當時針對曾在原國有或集體煤廠工作過的職工,推出了這項補繳政策。趙來福正好符合標準,他曾在煤廠做過一段時間的合同工。只要調出工資表,補上費用即可。

趙林偉當年手頭並不寬裕。16歲上完中學就南下打工,一個月也就一兩千塊錢工資。打了十年工,結婚生子,根本沒攢下什麼錢。

他從政策要求補繳36000元時就一直關注,眼瞅着數字漲到43000,又漲到52000,最後一咬牙,借了些錢補缺口,才把這件大事落定。

此後,趙林偉做什麼都透着些從容,說話中氣十足:「現在我做點小生意,投點資,心裏都不那麼怕了,因為知道老爹老了不會受凍挨餓。要是他只有兩百多塊養老金,那我做什麼決定,都得掂量掂量。」

不過,也有不少老人,雖然符合資格,卻因為掏不出錢錯失了機會。趙林偉告訴鳳凰網《風暴眼》,當時周圍有資格補繳的,大概有十幾二十人,最終真正拿出錢來的,只有三四人。

一些地方也推出了允許農民一次性補繳農村基礎養老保險的政策,一時掀起兒女代補的「孝心繳費潮」,給老人托底甚至提檔。不少地區為80歲以上老人發放高齡津貼,金額隨年齡遞增,還有地方為老年人發放護理補貼。

在越來越多人開始關注那些沒有積蓄、沒有謀生手段、也沒有兒女托底的老人時,遙遠的山外激起各種不同的聲音。

有人堅持養老金「多繳多得」,需要考慮現實的財政壓力。超過1.8億人領取城鄉居民養老金,其中七成以上是農民。每人每月增加100元,全國年支出就增加約2160億元。

但在左停教授看來,解決「錢從哪來」的問題,有多種方法。「大家普遍認為,應重點關注70歲以上的高齡老人,原因有二:一是這部分人最需要保障;二是可大幅減少保障對象,70歲以上老人約幾千萬人,相較於60歲以上的上億人,能顯著減輕財政壓力,更具可操作性。」

他認為,給所有60歲以上老人每月增加20元養老金,這種方式無法顯著提升老人的獲得感。應該按照年齡差異化給付,比如給70歲以上老人每月增加40元,更能提升其實際獲得感,也能大幅減少資金投入。

「農民沒有僱主,無法像城鎮職工那樣由僱主承擔2/3保費、個人承擔1/3,但實際上,有條件的村集體經濟組織應視作農民的僱主,承擔一定的養老金繳納責任。」左停說。

除了養老金兜底,在脫貧攻堅過程中,恩施發展了「茶煙菜藥果畜糧蜂」等特色產業,促進就業、為農民增收。靠這些,恩施在2020年實現了全州8個縣全部脫貧摘帽、109萬貧困人口脫貧的歷史性目標。

05頭等大事:體面地老去

其實,周仝妹是個很有主見的人,愛玩,敢闖。丈夫去世幾年後,她在家裏總覺得悶得慌,於是沒跟任何人商量,把賣菜一元一元攢下來的錢拿出來,給自己報名了老年旅遊團。

那旅遊團來到鎮上宣傳,說是百八十塊錢就能去桂林玩4天。她風風火火地跟着幾十個老人坐上大巴車,跋涉一整天,晚上住進簡陋的旅社,幾人擠一間房,像極了年輕人說走就走的「特種兵式窮游」。

雖然路途顛簸,但她新奇又興奮,「坐車總比走着好呀!」

當導遊變着花樣勸遊客在景點購買紀念品時,周仝妹總是把笑掛在臉上,眼神飄忽,裝作聽不到,絕不掏錢。「沒錢買東西,他們搞半天也就算了。」

就這樣,她在自己單薄的人生軌跡上,畫下一個新的地標。後來,她又想交幾十塊錢,參加一個去北京的旅遊團。可還沒來得及,就趕上了新冠疫情。

幾年過去了,她身上疼痛的零件越來越多,在家與集市之間吱吱呀呀地緩慢移動中,她知道,自己再也沒有機會去北京了。

很多事情不可逆,比如衰老,比如死亡。在這小小的人情社會中,丈夫的去世也改變了她周遭的人際關係。「孤零零的,受人欺負。」潮水漫過她的雙眼,她以一種極為羞赧又自尊的神情,決心守護好這委屈的秘密,不讓任何外人窺探。

與衰老相連接的死亡的潮濕,總是能精準地鑽進人們的骨骼縫隙。山里那位無兒無女的石柱,多年前借了債,自己掏了些積蓄,買了些原木回來,找木匠打了口壽材,靜靜地擺在一間空置的屋子裏。

這是這片土地上,人們鄭重處理身後事的風俗。備壽棺,從直視死亡、為子女減負、為自己求得體面和安心,逐漸綿延成一種祈福延壽的儀式。過去,很多人到了六十歲上下,就會置辦好棺槨。後來,一些地方經濟條件好了,年紀尚輕的人,已不再擔憂後事潦草。

但在這些深山村落里,許多老人依然延續着這個習慣。「一般是有兒女的,由兒女提前置辦;沒有兒女的,就自己給自己張羅。」看着石柱木訥的面龐,旁邊烤火的付勝插話了:「哪怕生活再困難,這也是頭等大事。」

他見過太多不夠體面的終局。村裏有老人走失,他去幫忙找了一天,沒有結果。後來,家人只好把老人早年為自己準備的那口空棺材,埋進土裏了事。

為了改善這些處境,恩施多地已在探索「以老助老」的互助養老模式——組織相對年輕、健康的低齡老人去照顧高齡老人,比如白果鄉的典型網絡,覆蓋了全鄉數千名老人,提供從生活照料到精神關懷的多種服務。

「這種模式,政府給予少量補貼就能調動低齡老人的積極性,依託社區內部關係,成本較低。此外,還可通過公益性崗位、政府資助的互助養老等方式,解決老年人的養老服務問題。」左停教授對鳳凰網《風暴眼》說,「養老服務問題得到解決,本身也能降低老年人對養老金的需求。」

而關於提升城鄉居民基礎養老金的呼聲,在今年全國兩會期間再一次成為焦點。畢利霞代表哽咽建議將農村70歲以上老人月養老金提至400元;雷茂端代表建議用三年時間,將70歲以上農民基礎養老金分步提高至每月500元。

這些建議迅速得到相關部門的關注與溝通,也讓人們看到了向前推進的希望。一種共識正在凝聚:讓曾為國家發展承受了艱辛的一代人,在晚年分享更多發展的果實。

楊棗花在爐上烤火。鳳凰網《風暴眼》攝

臨走前,山里憋了許久的雨,淅淅瀝瀝地落了下來。微涼細雨中的一切,依舊在濕漉漉地生長。

鳳凰網《風暴眼》提上兩袋在鎮上買的大米,經過那個集市,轉進小道,重尋楊棗花的家。零星有老人握着雨傘、背起背簍來趕集,攤主透過大喇叭賣力推銷着春裝,聲音高亢,像是要喚醒整個村鎮和街道盡頭的山谷。

遠山的雲霧綿白氤氳,楊棗花鍋里的水汽同樣正熱烈翻滾。她往鍋里撒了一把麵條,向裏屋喊了一嗓子,孫兒們和小狗「招財」魚貫而出。像每天一樣,她在碗底撒了一撮紅辣子。

(文中人物均為化名)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鳳凰網財經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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