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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山深處,那些靠百元養老金扛過疼痛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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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財」是山上野狗下的崽,幾天前溜達到門口,楊棗花在地上擱兩個碗,剩飯湯麵胡亂餵幾口,偶爾丟個雞蛋,狗就認了家,得了這個吉利的名字。

楊棗花剛買回兩袋藥。鳳凰網《風暴眼》攝

楊棗花63歲,鄰居翠英61歲。兩個人都有胃疼的老毛病,翠英還常因腰椎壓迫神經,痛得走不動路。一天前,她剛取出130塊錢,轉頭就買了三盒藥。有時候藥吃完了,距離下一次養老金到賬還有些時日,她就硬拖個十來天。一直拖到實在受不了了,才再買一點藥回來。

楊棗花四年前患上腎炎,女兒陪她去醫院,切掉了一顆腎。手術醒來後只覺得身上某個地方空落落的,直到現在,那塊凹陷處,一到陰雨天就隱隱作痛。

她喜歡刷抖音那些賣草藥的直播間,看看別人都生了哪些病,買了哪些藥。有時候也會在上面買一些,能比線下便宜十幾塊錢。

有研究稱,近六成老年人面臨不同程度的身體疼痛。面對這突如其來的人生必修課,他們都成了最用功的學生。

「有些藥是真的,有些不是。」屏幕里那些配好的中草藥,裝在透明罐子裏,楊棗花從小跟着大人上山採藥,一眼就能認出來。對此,她頗為自豪:「我要是有文化,我也去賣草藥。沒得文化,不敢賣。」

她的房子比旁邊的自建房矮小一半,擠着她和4個孫輩。這是租的別人家的老屋,每年房租2000元。即便是陰雨天,屋裏光線昏暗得像傍晚,她也不開燈。一個月電費要一百多塊,能省一點是一點。

從小鎮出發,沿着盤山公路驅車四十多分鐘,向大山更深處駛去。在某個被層層山巒包裹的村莊裏,同樣藏着像周仝妹、楊棗花這樣的老人。

60來歲的光棍石柱,曾在煤廠做工,落下了嚴重的關節炎。如今,那雙手已蜷曲得像枯樹根,他顫抖着提起水壺,給圍坐在爐桌旁的客人泡杯綠茶,然後,從桌上摸出一粒布洛芬,用茶水送下肚。

這藥,一吃就是十年。一頓不吃,一股鑽心的疼就會從指關節順着胳膊一路衝到天靈蓋。有時候實在受不了,去鎮衛生院打止痛針,那也頂不了一天。

石柱的木桌上常年放着各種藥品。鳳凰網《風暴眼》攝

同村75歲的李田也要天天吃止痛藥。遇見他時,他正和老伴推着一斗車木柴和竹子,鉚足勁兒上坡,車裏的柴加起來大約兩百斤。李田的雙腿跛着,褲腿膝蓋處沾了灰黃的泥土。

老兩口的兒子二十年前患上了精神疾病,前陣子,他們把兒子從精神病院接回來,可家裏沒有藥,病情很快復發,只得又送了進去。

李田自己則飽受風濕關節炎的折磨,腳疼。腰椎變形,壓迫得頭疼。他每天上山采草藥,煎好了一遍遍洗腳,然後在腳踝上敷上白色膏體——牙膏。

牙膏當然算不上藥,但至少能讓傷口不那麼火燒火燎地疼了。

李田在推柴火上坡。鳳凰網《風暴眼》攝

02山風中的記憶

他們如今的病痛里,帶着年輕時修路築壩、肩挑糧食的印記。

在計劃經濟時代,農民要把每年生產的糧食,按規定的比例,作為實物農業稅無償上交國家。「交公糧」之外,還需低價出售統購糧。剩下的口糧,則按照農民做勞力掙工分的情況來分配。

在武陵山區,平坦肥沃的水田是金貴的。交公糧時期,秋收的稻穀、玉米曬乾後,得把最干、最飽滿的「上等糧」挑出來。高山上的旱地,也要交洋芋、馬鈴薯。每個人頭大約要交兩三百斤,10月底前交完。於是,農民用扁擔挑起裝着百斤糧食的籮筐,徒步走在崎嶇的山路上。朝發夕返,已經算腳程快了。

楊棗花至今記得自己十五六歲時交公糧的畫面。用扁擔挑着七八十斤的擔子,走幾十公里路。一家人你挑一點,我挑一點。家裏要是勞力不夠,還得找別家「換活」——今天他幫你送一回,改天你再還他一次。

走上五六個小時到糧管所,常常已是下午。糧驗收了,才能蹲在路邊,吃一碗麵條或幾個粑粑,接着往回趕。

女孩要早早嫁人。家裏人口多的,糧食緊,早點把女兒嫁出去,家裏就能「少一張吃飯的嘴」。

83歲的陳滿倉,當年交糧時一路要穿過重慶黔江地界。他一個人就挑一百多斤,走十五六里地。糧如果沒曬乾,糧管所是不收的。這就得在糧站外頭鋪開曬,曬乾了才能交。要是一天沒曬乾,第二天還得再去,有時候,得折騰上三五天才能全交完。

公糧是無償的。「統購糧」則每斤大約9分5,「只有個本錢」。而假如這些糧食能自由流通買賣,一斤本應賣上2角錢。

收上去的糧食要保障城市供應,根據年齡、工種等嚴格進行分配。

城鎮居民憑票購買糧食,價格長期低於那9分5,更遠低於市場價。通過這種「工農業產品價格剪刀差」,農業剩餘被轉化為工業積累。

鎮上74歲的趙來福向鳳凰網《風暴眼》回憶起,「交上去的糧食,是給『有單位的人』吃的,他們買糧很便宜,而種糧的農民是買不到的。」

「煤礦工人能吃52斤,做苦力的45斤,教書的29斤半……」趙來福在腦海中搜索着當年不同工種允許買糧的數量,蹦出一個個數字。「……農民,最苦的時候,每人每月分配的口糧,大概只有10多斤。」

誰家實在揭不開鍋,得一級一級向上申請,批下來,可以從生產隊「借」一點。等來年收了糧食,得先把這「債」還上。

趙來福拾木柴回家。鳳凰網《風暴眼》攝

有幾年,地里已經種不出什麼糧食了,可公糧還是要交。

為了一家人餬口,陳滿倉曾去糧食相對寬裕的重慶黔江地區,排隊買糧。糧價有時2角,有時5角,規定每個人一次不能買多。陳滿倉想了個法子,買完一次,把糧食背到半路藏起來,再換一身破舊衣服,混進排隊的人群里,再買一次。

大多時候,收糧是連夜乾的活。白天的時間,還要用來掙工分。

陳滿倉曾被生產隊抽去很遠的地方修水庫、鋪公路。把山崖上炸下來的巨大石塊,一錘一錘手工敲碎,鋪成路基。他從屋裏翻出一把小鐵錘:「就是用它,一下一下敲石頭。當時敲狠了,現在身上都是老傷。」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鳳凰網財經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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