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在恩施大山里,老人們的疼痛是安靜的。它丈量着過去的貢獻,也度量着當下生活的重量。在脫貧攻堅取得全面勝利、城鄉居民基礎養老金托底的背景下,這片土地已然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但發展的同時,一些蹣跚身影仍值得被看見。本篇報道將視角聚焦於留守在武陵山區的部分高齡老人,記錄他們在擺脫絕對貧困之後,於衰老與病痛中面臨的具體生計挑戰。
周仝妹每月只有100多元的固定入賬,是這位71歲老人的城鄉居民基礎養老金。
當然,除此之外,她還有多寡不定的賣菜收入——3月13日一整天,入賬2元;3月14日半天,最新入賬6元。
14日下午,這個位於武陵山區的恩施州小村鎮,被裹進風雨欲來的陰沉里。這裏最大的集市空了大半,人群早已散去,只留下她和十來個老人,守着他們的小菜攤。
「賣不脫啊,賣不脫……」周仝妹把後腰抵在攤板邊緣,好讓火燒似的腰疼能夠緩解一點。她心裏清楚,不會有人來買菜了。那些低矮攤子上擺着的永遠是那幾樣:兩捆青菜、頂着黃花的小白菜,還有幾把理得整整齊齊的香菜和小蔥,誰家的坡地上都種着。
但他們依然每天早晨7點準時出攤,坐到下午4點鐘,賣不掉的菜原封不動地背回家。第二天繼續滯銷,青菜開始打蔫兒,腐爛,最後被扔進市場邊的垃圾桶。
這座村鎮,已在六年前走出整體貧困的名單。發展的洪流漫過山脊,確實改變了許多人的命運。但細微處,仍有部分老人被慢性的病痛和缺乏持續收入來源的現狀,靜靜地釘在過去的時光里。在遇到周仝妹以前,鳳凰網《風暴眼》已經接連探訪幾位老人,殘病、光棍、喪子,每月領着的基礎養老金,以及部分人的低保金,就是他們全部的倚靠。
雖然有了這些倚靠托底,但當遇到疾病時,這種緊巴巴的平衡還是難免會被打破。所以,他們需要擰緊開支的水龍頭,用各種土方子麻痹自己的痛覺神經。
就在今年,全國城鄉居民基礎養老金的月最低標準,將上調20元,達到163元。北京等經濟發達地區,發放標準接近千元。這些事關農村老人生計的持續改善,以及更迫切的關注、熱議與爭執,在大山外喧騰。
而山裏的那些老人,正在日復一日安靜地面對衰老與孤獨,期冀着日子風平浪靜,能夠讓自己頤養天年。

恩施州農村。鳳凰網《風暴眼》攝
01止痛,買藥比吃飯貴
如果不是腰椎痛,如果不是丈夫走得早,周仝妹應該會更愛笑。
她眉眼彎彎,很容易害羞。領着客人回家時,要念叨好幾遍「家裏好醜」。你想看看她過去的照片,她也會用手捂住半邊臉,笑得臉頰通紅,囁嚅一聲:「好醜」。
如今,她則是脊背彎彎,一手領着孫女、一手拎着一兜作業本和學生水壺上坡時,她的身形只和8歲的孫女一邊高了。
這座小鎮被山包圍着,街道狹長,一眼就能望到頭。她的家就在距離集市兩道街的地方,是一間經過改造的木屋。堂屋水泥地上,擱着一盆白蘿蔔,是沒賣出去、準備留着燉菜的。

周仝妹沒賣出去的蘿蔔。鳳凰網《風暴眼》攝
理論上,靠着地里這幾畦菜,她似乎能以最低的成本老去——只需添幾把麵條,稱十來斤大米,日子就能一天天輪轉。但在現實中,她超期服役的身體,每個關節都在默默計提「折舊」。
此時,城鄉居民基本醫療保險已經兜住超過十三億人口,參保率守在95%線上,試圖接住每一個被大病突襲的家庭。住院的花銷,自己出的部分能少一些;一些價格不菲的藥,也逐步被納入報銷清單。設計圖紙是嚴密的,層層疊疊。只是,武陵山區深處,這些日常的、瑣碎而緩慢啃齧的疼痛,依然消耗着他們。
於是那筆100多塊的養老金,大部分成了身體維修的專項基金。幾個月到信用社去取出幾張紙幣,立馬上街買藥。
「專項基金」時常見底,但她也有的是辦法。
她從廚房端出一杯顏色深紅的液體,自顧自地喝了起來:「我自己弄的土方子。」
「什麼土方子?」見鳳凰網《風暴眼》好奇,她又折回廚房,端出一口小鍋。鍋里沉着些已經煮得發白的絲瓜絡和深紅色的花椒粒。等自家種的絲瓜在藤上徹底干透,把外皮和裏面的籽都揉搓掉,剩下的絲瓜瓤就和花椒一起煮水,天天當藥喝。
說是能祛濕散寒、通絡止痛。可說到底,總繞不開她那句:「買藥貴,買不起。」

周仝妹用絲瓜絡煮花椒治療疼痛。鳳凰網《風暴眼》攝
周仝妹練就了一套省錢的本事。燒煤炭要花錢,一個月就得幾百,她只買很少一點,更多的時候,背起砍刀到坡上去,砍些柴,撿回細小的枯枝,一趟背幾十斤回來。
「該花的花,不該花的不花」。她像一個精明的理財師,規劃着這百元資產的現金流。買藥和買煤,都被划進了「不該花」的部分。

周仝妹在爐膛里添木柴。鳳凰網《風暴眼》攝
這裏不會有人覺得她奇怪。止痛,吃藥,沒藥吃時用各種土法子儘可能減輕身體的折磨,這是許多老人的日常。
鳳凰網《風暴眼》在集市不遠處經過楊棗花家門口時,她剛買藥回來,把滿滿兩袋參芪健胃顆粒、奧美拉挫擱在屋裏木桌上,然後坐在門口與鄰居翠英逗弄一條小黃狗。「招財,它叫招財!」她笑得顴骨高高地聳起來,像兩座山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