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展演新生共同體
粵語的「手足」一詞和華語相同,都是指兄弟姊妹,但這個說法相當正式,口語中不常使用。然而,如水革命期間,民主派陣營開始流行以「手足」來代表「抗爭者」,仿佛彼此就是真正的兄弟姊妹。走上街頭的抗爭者自然是手足,而入獄的抗爭者是獄中手足、流亡的抗爭者是流亡手足、殉難的抗爭者是天國手足。「黃店」的一項重要特徵,就是優先聘用需要工作的手足。兩場大學圍城戰期間,外界抗爭者發起「圍理大、救手足」行動,試圖幫助受困者順利逃出。2019年11月18日當天,警方拘捕了將近一千一百人,是整場抗爭期間的單日最高紀錄。「手足」這個冷門詞彙突然被賦予新的意義,並且迅速普及,顯示出抗爭者正經歷情感層面的轉化,感受到一股親如家人的連結。
這樣的稱呼超越了族群與階級的界線,讓眾人分享同一個身份認同,彼此凝聚起來。12月7日,中環愛丁堡廣場舉辦了一場集會,抗議香港入境事務處強行遣返印尼籍家務工Yuli。她以自由記者的身份報導反送中運動,到場聲援者指Yuli同樣是手足。此外,曾有大學生試圖說服校長加入運動行列,當時學生所說的話,令一位觀察者印象深刻:「如果校長出來,你就系手足!如果有人敢打你,我實幫你擋!」
「手足」一詞忽然成為日常用語,顯現出港人有一種全新的歸屬感正在萌芽。持續不斷的抗爭運動就像熔爐,鑄造出一個政治社群,而參與者深刻體認到彼此的情誼已經產生質變。激烈的街頭行動將同路人凝聚起來,孕育出一種新的集體認同,承擔相同的政治命運。一些學者指出,如水革命之前,香港的民族意識已經逐漸增強。為了維持一個不同於中國的身份,出現各種敘事,既有競逐、也有重疊,包括本土論、城邦論、自決、獨立、重歸英治等主張。這些敘事的共同點在於明確拒斥「中國人」身份,並且決意奪回主導權,要自己掌握香港的未來。然而,一直要到如水革命,形勢發展成長期對抗,香港的民族意識才受到強烈催動,透過示威行動、歌曲、口號、宣言、平面設計,喚醒眾人的想像。本章將探討全新共同體意識的各種表現形式,包括行為、語言、視覺等方面。
受苦的共同體
反送中爭議出乎意料地愈演愈烈,進而引發大規模動員,期間,參與者常常有機會再一次思考、再一次確認「香港人」的共同身份。特別是在情緒激昂的時刻,許多人都覺得有必要重新審視自己與其他人的連結,進而採取平常不太可能做出的行動。舉例而言,六月那一波自殺抗議,使多位受訪者經歷到深刻的內在掙扎。
其中,玲玲是一位年輕的上班族,她在2019年7月初加入一支臨時組成的搜救隊,團隊約有一萬名志願者,但行動並未經過協調。起因是社群媒體上有人宣佈,他要追隨梁凌傑而去,從同一地點跳樓。玲玲的公司剛好在附近,她上班之前投入搜救行動:
那時我就是覺得很絕望,天氣很不好,我找的地方就是我們遊行常走的地方,我一直在想除了找人以外,還可以再做什麼。……我們一直忽略小人物,所以我就在想,我們是否可以從我的生活周遭有一些貢獻。
那時候,玲玲原本打算離開外商公司,因她已錄取公務員,但她最後決定放棄這個機會,轉而投身反送中運動,成為社區中的行動者。在十一月的選舉,她擊敗建制派的現任議員,當選為新一屆區議員。
另一位受訪者小詠對於層出不窮的自殺事件感到很難過,因此決定自行編印小志,希望以此支持香港人。七一遊行現場有人發放明信片,寫着「我喺度」(我在這),意思是鼓勵大家積極生活,避免自殺。這張簡單的明信片觸動了小詠:
遊行現場都是彼此不認識人,但是為什麼我們會關心彼此的安全,我受到很大的感動,因此我就記得這句話。我真想要告訴香港人,我們都在,就算是我們是離開了。事情一邊發生,但是大家的情感連帶都是在的。
當時小詠剛從英國研究所畢業,她很清楚離散港人其實有許多話想說。她自費製作小志《我喺度》,邀請二十多位海外港人親筆寫下心聲,將心意傳遞給香港的同路人。有一些讀者從這本作品得到安慰,小詠很高興。
定居台灣的大雄則是忘不了那些自殺抗爭者的遺言,這些話語在精神上不斷督促着他投入運動:
對我來說,我跟其他香港人不同的是,我已經取得了台灣的身份證,我每天醒來都會問自己為什麼要關心香港,這是我每天都要面對的問題。但是這個問題的答案是很明確的,我不會猶豫,這是我很想做的事,到現在動力還是很強。
阿輝則是因為社區中有抗爭者自殺,眾人舉辦一場悼念活動,他才開始參與如水革命。他幫忙佈置簡單的靈堂,上面擺滿蠟燭與卡片。儘管阿輝的父母親支持政府,認為死者「活該」,他仍決定站在抗爭一方。後來,他走上勇武之路,在街頭投擲汽油彈。他的小隊幾乎全員落網,唯獨他在遭到起訴之前成功出逃海外。
在如水革命中,無論是抗爭者以死明志,或是疑似遭警方刑求和捲入鎮壓致死的個案,都推動了抗爭浪潮,除此之外,還強化了共同的歸屬感。不只是死亡事件本身的衝擊,人們更聚集在一起哀悼,共同的悲傷經驗凝聚了抗爭者的情感。玲玲、小詠、大雄、阿輝四位受訪者的經歷顯示出,集體情緒發揮了轉化作用,使人能夠做出不同的行動,若沒有這些情緒的催化,他們在一般狀況下不會如此。
除了死亡事件,迫在眉睫的危險同樣能激發強烈的利他行動。2019年7月1日深夜佔領立法會的行動中,抗爭者得知警方將於午夜清場,許多人開始撤退。然而,仍有數人堅持留下,打算自行承擔法律後果。最後關頭,一群原本已經脫險的抗爭者步入會議廳,強行帶走這幾位「死士」。於是,在那個翻轉歷史之夜,他們並沒有遭到拘捕。從抗爭者在會議廳激烈討論該撤或該留,到立法會內外眾人大喊「一齊走」,網絡媒體直播了整段驚心動魄的過程。後來,「齊上齊落」的說法開始廣為流傳,多場抗爭行動都喊出此一口號。
為了同胞甘願以身涉險的行動,成為一股強烈的刺激,鞏固了共同體意識。九月,有一位十九歲的大學生為了協助三名抗爭者逃脫,持棍襲擊警員。三人成功脫身,但他本人則遭到拘捕,被判處監禁十個月。該位大學生身穿「岳」字上衣,因此網民將他稱為「岳義士」。冒險搭救手足的行為,使他立刻成了一位民間英雄。
對於共同的受苦經驗如何能強化彼此的歸屬感,最鮮明的應該是梁繼平的表述,也就是他在8月16日透過網絡,對香港集會現場的抗爭者發表的演說。梁繼平在學生時代是本土派意見領袖,後赴美國攻讀研究所。他曾親身參與佔領立法會,並選擇拉低口罩、公開身份,以鼓勵更多人留守。事後,他迅速離開香港前往美國。在這場遠距演說中,他如此描繪「共同體」的概念:
唯有當我們能夠將他人的痛苦,視之為自己的痛苦;將他人所作的犧牲,視之為是為自己而作的犧牲,並且將每一場抗爭都看作是對前人付出的肯定和追認,真正的共同體才能夠成立。
梁繼平對政治共同體的觀念,關鍵在於分擔痛苦,精準掌握了香港人過去兩個月所目睹的一切,層出不窮的傷害、拘捕、死亡事件,將他們熔鑄成一個民族,讓眾人的目標一致。
接受訪談時,梁繼平談到他想法的來源:
現在香港人講手足,在七一之後,有個機會與海外香港手足見面,那時我才開始了解到什麼是叫做手足,那時團結的情感,真的是像兄弟姐妺,所以我是真的想要回去香港,與他們共同經歷他們所承受到的事情,我那時真的是這樣想的。……所以我就想要回去陪他們,一同受苦,就是一個很單純天真的想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