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要
3月9日,中國傳媒大學宣佈裁撤翻譯、攝影、視覺傳達設計等16個本科專業。
校方的理由是:AI時代,這些技能型專業已無獨立存在的必要。
當晚,一封據稱是在讀學生的聯名信在網絡流傳,信中反覆追問同一句話:「我們怎麼辦?」
這不是16個專業的事,是上千個年輕人突然發現自己學的東西,被時代宣佈「過時」的事。
更殘酷的是,宣佈他們過時的,正是當初錄取他們的那所學校。
那封信
3月9日晚,一份落款為「中傳部分在讀學生」的聯名信開始在社交媒體流傳。
信寫得不長,但有一句話被反覆轉發:「看到新聞的那一刻,整個人都是懵的。我們當初考上中傳,是衝着這些專業來的。現在說砍就砍,我們的學位還有效嗎?接下來的課怎麼上?畢業找工作,用人單位看到我們專業沒了,會不會覺得我們是『被淘汰的人』?」
沒人能證實這封信是誰寫的。但它被轉了幾萬次。
因為那些沒有被裁撤專業的人,也在轉發。他們轉發不是因為感同身受,而是因為知道這種事遲早會輪到自己。
「不必驚慌」
就在同一天上午,「中傳砍掉翻譯攝影等16個專業」登頂微博熱搜。
全國政協委員、中國傳媒大學黨委書記廖祥忠在兩會小組會上透露:去年,學校一口氣砍掉了16個本科專業和方向,包括翻譯、攝影、視覺傳達設計、藝術管理,甚至包括全國排名前列的漫畫專業。
理由是:未來是「人機分工時代」,教育必須變。
當晚,廖祥忠通過媒體回應了四個字:不必驚慌。
他強調,這不是簡單「砍掉」,而是在人工智能時代,一些技術訓練類的細分專業沒必要單獨存在。
學校自2018年以來,每年都進行「四個一批」的改革——關停並轉一批、升級改造一批、重點建設一批、規劃設計一批。
他舉了三個例子。
攝影專業,過去技術門檻高,需要專門訓練;現在人人都是自媒體,攝影的技術路徑被徹底打破。
學校沒放棄攝影,而是把它整合進「影視攝影與製作專業」,讓前期拍攝和後期製作一起學。
翻譯專業,AI已經能替代大部分翻譯功能,單獨設一個專業學四年,「是對國家資源的巨大浪費」。
漫畫專業併入動畫專業,變成「動畫(漫畫方向)」。新媒體藝術併入數字媒體藝術。
用校方的話說:不是否定這些領域,是升級培養邏輯。
這個邏輯,站在校方角度,確實說得通。可站在學生角度,聽到「不必驚慌」四個字,真的能不慌嗎?
打不通的電話
3月10日上午,有媒體記者開始打電話。
攝影專業屬於戲劇影視學院,電話撥過去,沒人接。視覺傳達設計屬於廣告學院,工作人員說,目前只在海南辦學點有中外合作項目,北京辦學點已經沒有了,「以後也不招了」。
翻譯專業呢?原所屬學院電話同樣無人接聽。
有網友在評論區留言:「當年高分考進來的,現在專業沒了,我們算什麼?」這條評論被贊了八千多次。
還有人說:「很不幸,我的專業成了『絕學』,畢業即過時。」
更現實的問題在後面:用人單位會怎麼看?專業被撤銷,會不會被理解為「這個專業不行了」?
學位證上寫的還是原專業名稱,但社會認知已經變了。
一位不願具名的中傳在校生告訴記者:「我們現在最想知道的是,課程怎麼銜接?學位怎麼認定?就業指導怎麼跟進?這些都沒有答案。」
截至3月10日下午,中傳本科生院教學發展中心工作人員稱,相關諮詢僅對內開放,不便對外答覆。
招生處則表示,「目前還沒有公示,普通類招生章程還沒有最終發佈」,對於是停招還是撤銷,「沒法保證」。
一通通打不通的電話,一句句「沒法保證」,比任何解釋都誠實。
一場全國性的「清場」
中傳的動作,其實不是孤例。
近些年大規模裁撤專業的高校並不少。吉林大學更新本科專業設置,19個專業已停招,其中6個屬於藝術學類;南昌大學擬撤銷8個專業,包括戲劇影視文學、廣播電視編導、動畫等;北京語言大學在2025年度碩士招生中,停止了俄語筆譯、日語口譯、德語筆譯等7個翻譯專業招生。
教育部數據顯示,2024年度全國高校共停招專業點2220個,撤銷專業點1428個,新增專業點1839個。
增、撤、調共涉及3424個專業點,為歷年數量最多的一次。過去兩年,全國高校新增本科專業點3715個,撤銷和停招6638個。
教育部此前提出的「到2025年,優化調整高校20%左右學科專業佈點」的目標,已經如期實現。
這是一場全國範圍的專業重構。翻譯、攝影、設計、動畫——被砍的專業大多是AI替代效應最明顯的領域。
智能翻譯、AI修圖、AI生成影像,這些技術早已進入日常生活。單純技能型專業的生存空間,確實在被壓縮。
問題是:當大學開始為AI時代「清場」,那些正在讀這些專業的人,怎麼辦?
道理與現實的落差
紅網發了一篇評論,裏面有一段話被很多人轉:「翻譯傳遞的不僅是語言的本意,更是文化底蘊的傳遞;攝影拍的不僅是圖片,更是人與自然的對話、人與人的心靈交融。AI替代的是低效的、照本宣科式的創作,而不是這一整個行業。」
極目新聞的評論也說:AI或許能快速完成基礎翻譯,但跨文化溝通、語境解讀、專業領域翻譯、文學作品翻譯等,依然需要人類完成;AI或許能替代「拍攝」這個動作,卻無法選擇將鏡頭對準什麼,如何通過光影傳遞獨特的價值和情緒。
這些道理都對。可道理歸道理,現實歸現實。
當學校把「攝影」合併進「影視攝影與製作」,把「翻譯」轉型為「雙語播音」,這些能力的培養邏輯確實變了。但能力本身沒有被取消,那這些專業的學生,應該怎麼過渡?
課程怎麼銜接?學分怎麼互認?畢業論文怎麼定?就業指導怎麼跟進?
這些問題,沒有一個出現在校方的回應里。
校園裏那些等答案的人
3月10日下午,中傳校園裏一切照常。
圖書館有人刷夜補覺,操場有人跑步,食堂排隊的人還是那麼多。只是那些被裁撤專業的學生,走在校園裏的時候,心裏多了一個問號。
有人把聯名信打印出來,在宿舍樓里傳閱。有人開始在招聘軟件上提前投簡歷,怕明年畢業時來不及。有人給輔導員發微信,收到的回覆是「等學校通知」。
等。除了等,還能做什麼?
廖祥忠在兩會上的發言被翻出來重讀。他說:「我非常自豪地講,經過過去七八年的努力,整個傳媒大學的學科和專業基本上都調整一遍了。只不過人工智能來的速度太快了,比我們預測的速度還要快。在這種背景下,我們需要不斷地進行全方位的、大批量的重新調整計劃。」
速度快,是AI的特點。但對於那些正在讀這些專業的人來說,快,意味着沒有喘息的時間。
16個專業,上千名學生,他們的困惑、焦慮、等待,都是這場教育變革必須面對的成本。
有人說,這是時代的選擇。但選擇之後,那些被選擇的人,該往哪走?
還沒等到的答案
3月10日晚上,中傳的官網上還是沒有關於在讀學生安置方案的任何說明。
那封聯名信,校方沒有證實,也沒有否認。
校門口的路燈亮了,外賣小哥在門口排隊等着學生來取餐。教學樓里,有些教室還在上課,有些教室已經空了。
攝影專業的學生還在拍作業,翻譯專業的學生還在背單詞,漫畫專業的學生還在畫稿。
他們不知道自己的專業名稱明年還在不在,但他們知道,自己還得畢業,還得找工作,還得活下去。
廖祥忠說,「不必驚慌」。
學生問,「我們怎麼辦」。
這兩句話之間,隔着16個專業,上千個人,和無數個睡不着的夜。
答案,還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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