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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莫小看吳司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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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朋友際平寄來厚厚的兩卷《吳法憲回憶錄–艱難歲月》,在他的催促下,我放下最近感興趣的章太炎,開始閱讀這近千頁的大部頭「政治學習」材料。從目錄上看,這書就象中共黨史的提綱,除了第一章「我的一家人」和最後兩章「階下囚」、「保外就醫到濟南」,其餘的簡直是我們幾十年來被強迫灌輸的那種千篇一律的內容。我自幼不喜歡讀《紅旗飄飄》那樣的書籍,對別人談論四野×縱的司令是××,葉挺獨立團如何如何那樣的話題恐怕連聽的份都沒有。再加上我讀書慢,不會一目十行那樣跳着來,不存在精讀、泛讀的事情,只有讀或者不讀。也幸虧我笨,才沒有辜負吳司令的一片苦心。這本書真是難得的閱讀經驗,他的驚人記憶力,鮮活的個性,離奇的經歷和軍人的憨直調皮都使我對這個躍然紙上的吳司令和那個特定的文化環境思之再三,久久不能釋懷。

一、惡名

近幾年來對有人要給林彪翻案的事時有所聞,但看了媒體上爆的料並沒有讓我牽腸掛肚熱血沸騰。一來我的家庭與我的經歷都同那一事件沒什麼直接的聯繫;二來沒人可以否認林彪在神化毛澤東的運動中起了相當拙劣的作用;至於共產黨內的恩怨經過文革已經被攪得烏七八糟,世間令人同情的歷史人物多了去了,誰有功夫有興趣在言禁未開的當口去折騰這點陳芝麻爛穀子啊。無奈朋友推薦吳法憲的回憶錄,又寄到我手上,不妨讀一下罷。

吳法憲在文革期間達到了他政治生涯的頂峰,作為黨和國家的重要領導人,經常出現在報紙和新聞紀錄片之中,由於他一身軍裝,肥頭大耳,笑眯眯的形象,被九一三事件之後的人們貶為土匪胡傳魁那樣的反派人物,只要一唱「想當初,老子的隊伍才開張,攏共才有十幾個人,七八條槍」,一個在樣板戲《沙家浜》中虛構出的糊塗可笑的人物,土匪,漢奸加草包就出現在人的腦海里。正巧吳胡諧音,所以後來稱他吳司令絲毫不帶敬意。他在空軍司令部嬌寵林彪的兒子林立果的一句話更成了他永遠也抹不去的惡行。他對林彪表示感恩的話,被批判材料用來誇張醜化他的人品,使他的公眾形象固定在糊塗,獻媚,口無遮攔,一無是處的大草包。其實政治人物遭到人們嘲弄譏笑,不是什麼了不得的大事,象美國總統布殊,副總統錢尼,不知有多少演員誇張模仿他們的舉止言行,搞笑的生動刺激程度怕是比中國那些業餘的同行過份多了。即使是象克林頓這樣很有民望的總統,娛樂界也從來沒有停止開他的玩笑。所不同的是,美國是對在位的政治家開一些玩笑,又是出自局外人的編排,完全是以開心取樂為主,不同於政治集團內用於整人的下三爛手段。中國是人家在位時以保護首長為名,封鎖各種相關信息,從來也沒有真正相信過群眾,讓老百姓來監督他們的「公僕」;下級官僚對上則唯唯諾諾媚之惟恐不及,等人家被拿下以後卻又來發動群眾,有意編排罪行,再來個批倒批臭,叫他遺臭萬年,永世不得翻身。實在是太歹毒了一些。

正是共產黨對意識形態工具的嚴格控制,使大眾不易了解政治領導人的個人資料,以至於建國以後的政治家明顯地不同於一般公眾人物,他們有意無意地變成了一群毫無個性的人。只是在被批判的時候,人們才能毫無顧忌地談論他們。美其名曰民主,實際是內鬥不擇手段,愚民以障人耳目,與現代民主真乃天壤之別。雖然羅織的罪名事後看來很可笑,發下來的批判材料也讓當時老百姓枯燥的生活增加了一些意想不到的樂趣,但是一想到當年中國這麼多懂和不懂的人都跟着老毛起鬨,心裏就不是滋味。在那樣的文化環境裏,政治人物的所作所為和優點長處一般老百姓幾乎無從知曉,到了被批的時候拿出來的又都是負面的材料,媒體和批判會絕對不給挨批的人辯解的機會,所以也難怪大眾對官的態度除了因不了解而產生的懼怕,就是由於批判材料而激發的憎恨。嚴格地說他吳法憲也不全是被冤枉,在他沒出事之前,發動群眾,揭發批判別的人,他都積極參與了,唯其如此他的自述才更有特殊的價值。他的惡名是與這個體制的殘忍和不人道互為表裏的。一般情況下我比較缺少對黨內失勢者的同情心,樂於把辦事的官員一概視為狗腿子,從而忽視了制度建設過程中人性的重要性。但讀吳法憲的回憶錄並沒有引起我的幸災樂禍心理,反而更增加了對不合理制度的恐懼。說到底,不能跟某一個人清算一個制度的缺陷。到了文革期間連吳法憲這樣的政治局委員並參加中央文革碰頭會的核心人物,都不清楚毛澤東的意圖,更不要說普通老百姓了。既然這麼虛妄,談什麼反毛澤東思想,反黨呢?

回憶錄里吳法憲並沒有花功夫去訴冤屈,而是把這些事情的前前後後仔仔細細講出來。象他在私下場合在聽完林立果匯報之後,鼓勵說:「今後你可以放手工作了,凡是有關空軍建設、科研技術、航空工業,你就可以直接向林付主席匯報,你在空軍可以調動一切,可以指揮一切。」這個著名的「兩個一切」還成了日後最高法院判決他的主要罪名。吳法憲說:「實際上,不僅是林立果,就是我這個空軍司令,在空軍也不是能指揮一切、調動一切的。」明眼人,講到這裏也的確不必多解釋了。對於一個空軍最高長官而言,即使在非正式場合這麼與自己上級的兒子講話也不恰當。但以此而治罪,動靜又搞得這麼大,顯然另有原因。越來越多的事實證明指揮一切,調動一切的人是老毛。有趣的是象他老人家那麼法力無邊,仍然苦於指揮不靈,調而不動,要不他為什麼老在那兒強調路線鬥爭呢?說穿了,不就是誰跟誰一頭,在一起誰說了算嗎?這路線鬥爭鬧的呀沒完沒了,鬧到他得了天下還沒有完,鬧到把所有開國功臣都整趴下了都不成,鬧呀鬧呀,一直鬧到他死。

二、誰跟誰

吳司令倒霉是因為林彪出事了。作家師東兵問他後悔不後悔跟了林彪,他說:「沒什麼後悔的必要,我跟林彪走完全是出於自願,沒人強迫我。我只是料不到他發展到這個地步而已。在那個年代,不跟這個也得跟那個,跟哪個也免不了栽跟頭。」提到林彪對他的賞識和舉薦,他說:「我很清楚,決定空軍司令員這樣的事情,沒有毛主席的同意是根本不行的。但是沒有林彪提議我來擔任,毛主席聽了別的老帥的意見,別人也會擔任這個職務的。」話講成這樣很直白,不像以前我們這些八杆子打不着的平頭百姓說跟着毛主席幹革命,顯得特別滑稽、抽象和空洞。看了吳法憲的書,覺得話從他們那種情況下說出來就可以理解了。要想得勢,跟誰不跟誰的確是關鍵。可是不要說他,就是林彪跟着毛主席,不是也跟出問題來了嗎?在回憶錄里說到林彪,他感慨道:「回想起來,其實毛澤東早就在做拿掉林彪的輿論準備。記得在毛澤東南巡前,他曾通過中央辦公廳,給每個政治局委員發了本名叫《何典》的書,這本書只是薄薄的一本。當時我看了以後,只覺得事情有些蹊蹺,因為其中有幾句話特別耐人尋味,書中說:『藥醫不死病,死病無藥醫;說嘴郎中無好藥,一雙空手見閻王。』我曾覺得,這可能是指林彪,但當時又不敢多想,因為從紅軍長徵到文化大革命,幾十年來,林彪一直是毛澤東的主要助手,也是毛澤東最信任的人之一。我從來未聽到林彪說過一句對毛澤東不敬的話。誰能想到,毛澤東這麼快就想要把林彪拿掉,真是讓人寒心哪!」吳法憲從十五歲參加紅軍,頭二十年在槍林彈雨中度過,後二十年捲入了建國後繁忙的政治鬥爭,他象一路有神靈保佑,在戰場上毫髮不傷,在官場上一升再升。最終這個他為之出生入死努力建立的政權還是毫不留情地將他打入牢房,而且一關就是十年!他入獄時才五十六歲,忙了一輩子,突然靜下來,怕是比死還難受吧?

他入獄前夕也預感到大難臨頭,對妻子陳綏圻說:「我十五歲參加革命,全家六、七口人被國民黨迫害光了,是黨和人民把我培養成人,我絕不會離開黨,離開人民和祖國。你不用擔心,我在『九一三事件』中應負的責任我是清楚的,也最了解自己,我準備向中央寫檢討。」除去暗示他的家人不會輕生以外,他當時大概還不清楚有些事情是講不清的,講給這個組織聽也是沒有多大意義的,這個組織還忙着去處理其它事情,就象他過去那樣,忙着吶,沒工夫去聽,去搞清楚在他之前一批批消失的政治人物到底是怎麼回事。

長夜漫漫的鐵窗生活,連放風都遇不見另外的囚犯的恐怖監禁,吳法憲都想了些什麼呢?他沒有說。

他是林彪欣賞的心腹幹員,相信一定是有吏能,又肯賣力。他在書中卻沒有怎麼津津樂道他的功績,講的是每日每時不得不處理的事務,描寫了上上下下直接共事過的人物。甚至在「階下囚」這一章里,他記的是具體的事情,介紹秦城監獄的構造,看守人員的性情態度,伙食的質量和作息時間,卻沒有說他的思想。我看在這寂寞的時刻,毛主席一定比耶穌差遠了。他建功立業心切,過多地傾心於駕馭人的帝王術,以至於無視人性,他的教導斷然不可能給一個孤獨的人多少慰籍,尤其是在他撒手人寰之後,沒有哪個傻子會指望他來顯聖,唯物主義者嘛!他那翻雲覆雨的氣概和陰謀陽謀胡來的把戲都隨着他的離去兒一起消失了。最可怕的是做為一個精神領袖,他的教導缺乏寬恕和化解冤讎的胸懷,更沒有療傷避禍的法力。廬山會議批陳伯達以後,他親口對吳法憲說:「你再寫一個檢討,我是保你的。」弄得本來已經誠惶誠恐的吳法憲信以為真,直到被關了十年放出來以後他才知道老毛南巡到了下邊又對其他軍隊幹部說:「黃、吳、李、丘倒了你們怎麼辦?」政治人物言行不一本不足為奇,可他這麼寡恩多疑,絕無可能團結足夠的人來豐富完善他的暢想,從而完成制度創新的事業。對於吳法憲這樣的軍人而言,忠於黨忠於毛主席不是一句空話。他在江西加入紅軍時,師長問他為什麼參加紅軍?他說看到紅軍來了以後,除了給家裏分了地和茶山,再就是看到有的同鄉,只比他先參軍兩個月,就當了副班長,覺得紅軍當官很容易,想當官。後來他果然從一個放牛娃成為軍中一員驍將,他追隨的人和他為之工作的群體打下了江山,那個時候他忠誠而且堅定,生活很充實。到了監獄裏,那個他曾經忙着面對的外在世界突然不見了,寂寞難耐的時候他學過英語,重新讀馬列著作毛澤東選集,還有《紅樓夢》、《水滸》、《三國》、《西遊記》,有什麼心得呢?他還是沒有說。

回憶錄從幼童寫到耄耋之年,絕大部分以記實為主,鐵窗生活雖然漫長,但也許是因為重複性強,枯燥乏味,缺少可記可憶的精彩人物的原因,它只佔了很小的篇幅。我大膽猜測一下,這十年囚禁的生活使吳法憲完成了從官場重返民間所必須的心理過程。

三、講人話

八十年代在人們幾乎忘記了吳司令的時候,他悄悄地回到了人世間。很多人好奇地想知道他究竟掌握多少秘辛,卻沒有想吳法憲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人?他的文字不一定於政治理論上有什麼深刻的見解,未必有助於搞清毛澤東的神機妙算。但他認清了自己的命運,從此放下,坦然以對。他一生一定寫過不少檢討,尤其在文革中後期,那時他也許對回到體制內仍然心存幻想。跟黨交心其實是什麼用也沒有的,從統治者的利益考慮,關着吳司令除了解密的功能別的什麼意義也沒有,所以到了時候找個說法,判他一下,也就完了。而對吳法憲和他的家人來說,熬過這段艱難歲月又是何其不易啊!一定有人認為他是罪有應得,甚至會覺得他能安度晚年已然很幸運了。拋開他的功勞不談,就算他為這個體系賣命冤不足惜,在盛年獨坐十年牢也該是兩清而有餘。在一個先進的文明社會制度中一個過失殺人犯量刑不過如此,更何況任用他的頂頭上司還沒有得到清算,再說,他是空軍司令啊!也許他是被這個體系踢出來的人,所以他沒有很多革命回憶錄里那種得勝者的空洞傲慢的口吻,反而顯得實在,不必裝腔作勢,說的都是人話。他的回憶錄就是一生最後一份檢查,這一次他不用看任何人的臉色,心平氣和一路談來,講給他信任的人,留給後代,很多他的黨內同僚都沒能做到這一點。他這一輩子,值了。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二閒堂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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