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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莫小看吳司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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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象里很多記錄革命人物和歷史的文字都充滿了一種虛假的豪情,缺少真實生活中的人應有的感受。用一大堆不走腦子的套話,比如紅軍是窮人的隊伍,難道國民黨、土匪全都是闊佬嗎?如果說紅軍為了窮人打仗,這個謊話不是早就被內戰後的幾十年飢餓和貧窮戳穿了嗎?現在是什麼時候了,還用「哪裏有壓迫,哪裏就有反抗」這樣的暴力語言,也不怕被人利用,壞了「安定團結」、「和諧社會」的美夢。搞宣傳的人智商低最可惡的地方是把人辨別真假的興趣都弄沒了,見了就煩。

一般讀者千萬不要因為看了目錄便把吳法憲的書甩掉,象「巧渡金沙江」、「翻越雪山—夾金山」、「到達陝北根據地」,無論從題目還是順序看了都讓人倒胃口,可是看他的內容就不同了,在寫到長征進入藏民區一節中,吳法憲寫道:「有人說,那個時候吃了藏民百姓的東西,有的留了錢,有的留了借條。不過據我所知,絕大多數情況都不是這樣的,因為即使想留錢,我們那時候也沒多少錢。有的人倒是留了條子,說是以後還,可誰都明白,這是『老虎借豬,一借不還』。以後,那是什麼時候啊!後來有的乾脆連條子也不留了。哪裏還還,不可能還了。所有的部隊都一樣,見到了就吃,找到了就拿,把藏民家裏的東西吃光,既不給錢,也不留條子。」話講得很實在,細節生動,不僅沒有損害軍人的形象,還讓人覺得他對歷史和讀者都是尊重的。他們餓得沒法的時候,發現廟裏的小菩薩都是用麵粉做的,用水洗完了一煮,很好吃。回憶這些經歷還有點調皮搗蛋惡作劇的味道,加上過草地時眼睜睜地看着掉隊的戰友等死而不能救,使長征生活更顯艱辛,其痛苦難耐的程度甚至超過激烈戰鬥,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他的書里全是他親歷的故事,一個接着一個,我看到的是一個機智、有趣對工作有熱情又負責任的吳司令。再想到七十年代批判林彪反黨集團時他給大眾留下的印象,真是覺得世事荒誕。

四、歷史

吳法憲自十五歲離家,直到解放後六〇年初才回了一次老家,闊別三十年,原先的青山綠水都變成了黃土崗,林子燒光了,河上的木橋也不見了,四處透着貧窮。革命究竟帶給這個社會什麼呢?他當然沒有這麼去追問,他的敘述速度就象他的軍旅生涯,跑跑顛顛,好象從來也不覺着累似的。可是我卻忍不住想,不鬧革命,你吳家雖然窮,但祖父靠着給地主打長工還能攢下五、六十塊大洋,把婚結了;到了父親這一輩還能蓋六間屋,置三畝地,買頭牛和農具,並送你去讀五年私塾。鬧什麼呢?話說回來,這也像做買賣一樣,願打願挨,誰讓共產黨把你們都發動起來了呢?想到這裏忍不住恨晚清政府的昏庸腐敗,繼而恨國民黨吏治無能,也恨國父孫中山開了黨爭的先河,太炎先生批之甚烈,斥其「小器易盈」,「外好內猜」,屬市井無賴,這麼想下去一發不可收拾。

不了解早期紅軍的歷史與錯綜複雜的恩怨,便不易理解建國後的一系列黨內殘酷鬥爭。同樣的道理,不清楚被尊為國父的孫中山如何在夾縫中施展其政治手腕並獲得成功,便不可能看清蔣介石毛澤東一輩政治人物的毒辣手段和狹窄心胸。但如果這樣考問下去,難道我們非得是一個學富五車的歷史專家才可能做一個具備正常判斷力和富有健康心態的現代人嗎?答案是簡單的,用不着費那麼大勁。一個人只要給他生存的條件,允許他做出自己的選擇,他總是會按照他的處境做他認為有利於他的決定,由於人們各自的條件有差別,所以他們的想法各個不同,對於這種不同的尊重便是一個普通人的健康心態,落實到政治制度之中便是現代社會保護人權的基本原則。大多數美國公民對他們短暫的歷史並不精熟,就連時下正在開展的政治活動也未必有明確的了解,但他們對自己生活的判斷主要不是來自於強迫的政治學習,而是他們每天生活的具體內容。正是在這樣一種意義上,吳法憲的回憶錄提供給我足夠的素材,使我把他的生活同我的經驗聯繫起來,儘管我對他的時代以及他的一群人了解還非常有限,但我開始漸漸感到那是可以並且值得理解的了。他擺脫了我們習以為常同時又深惡痛絕的說教,他是政治工作出身的幹部,但他書中卻沒有共產黨幹部做報告那種自說自話無視聽眾的粗魯蠻橫。說到底,究竟誰能改造誰呢?把自己的故事講清楚就已非常不易,人的生活那麼雜亂,不要說那些文字無法記錄的內容,就是可記的也得選擇記那些,省略那些。這就看出吳法憲晚年所下的功夫。鐵窗生活不是白過的,平民生活更給他提供了難得的機會去整理過往的沉澱。

我被吳法憲的世界吸引了,儘管二十世紀初葉的中國是一段多麼痛苦和血腥的歷史,甚至在戰爭結束以後生活中仍然充滿了恐懼和背叛。我不覺得他在刻意操縱資料,從而獲得或者建立有利於他的讀者印象。他見到了什麼,聽到了什麼,做了什麼,就這麼直直地告訴你。他一生經歷了中國現代史上那麼多重大的事件,也有那麼多次他恰恰處在事件進行的中心。他的敘述豐富了我對歷史的想像。不象那些道聽途說的,自相矛盾和漏洞百出的通俗版演義,他的故事單純,生動,而且前後一致。有很多事件我們是熟悉的,或是聽說,或是親身經歷,但是讀到吳法憲的故事既不覺得離奇古怪匪夷所思,也不感到重複枯燥,由此可見他多年從事政治工作積累的經驗以及在人際交流方面的信心和才華。他的精明與乖巧也許會又一次讓和他同過事的人不高興,就象那次他的部隊打下瀋陽私分戰利品,他一直不講,到了北京才檢討,不僅沒受處分,還好象就他覺悟高似的。但是我們都得承認講什麼,啥時候講,本來就是政治家必須掌握的功夫。

五、戲劇

他描寫的逮捕王、關、戚一節,使這一群文革中迅速消失的政治明星更象生活中真實可信的人物。印象中以人的姓氏組合用來稱呼一組政治人物的叫法那個時候非常流行,現在的年輕人大概不會理解這種做法所包含的侮辱、打擊和廣泛流行的破壞力,也不會對這種既不是燈謎又不是說書的形式感興趣。我不太理解為什麼用小爬蟲稱呼他們,王關戚小爬蟲,聽着象個笑話,一點也不嚴肅,也不知道康生是從什麼地方提煉出這樣的詞彙的?沒有考證過是不是當年打土豪、分田地、醜化鄉紳的時候就是這樣動員農民弟兄的?反正總是事出有因吧。據吳法憲回憶,毛澤東本來是想爭取戚本禹的,但戚本禹不知動了哪根筋,在忘乎所以之計,「居然送了一套《紅樓夢》給李納,以至江青懷疑戚本禹對李納有非分之想。於是,江青就向毛澤東反映,說戚本禹這個人改造不了,也要把他拿掉。毛澤東同意了。」「一切佈置好了以後,周恩來就打電話給戚本禹,通知他來開會。戚本禹接到通知,興沖沖地坐汽車就來了。他剛一走進大廳,謝富治就對他宣佈:『今天要逮捕你』。戚本禹楞了,說:『開什麼玩笑,要逮捕我?』由於戚本禹個子高大,為了怕他反抗,楊德中趁他還沒完全反應過來,帶警衛戰士一下把他抱住,拷上了手銬。這一下,弄得戚本禹更加莫名其妙,說:『為什麼要銬我,我究竟犯了什麼罪?什麼都沒有對我宣佈就把我銬起來,這是哪一條法律呀!』戚本禹還對江青存在幻想,在他被帶上汽車前,還連叫三聲:『姚文元,請代我問江青同志好!』他哪裏知道,正是江青力主把他抓起來的。」吳法憲接着講到連戚本禹的妻子也關起來以後,如何安排兩個年歲尚幼的孩子。如今也不知那兩個可憐而無辜的孩子身在何處?

寫到楊、余、付事件書中有很詳細的介紹。如果說逮捕戚本禹有點滑稽,關於逮捕空軍政委余立金的現場就陰森得有些瘮得慌了,深夜裏吳法憲從人大會堂開完會回來,等一切佈置好了以後,讓秘書打電話通知余立金到他家裏有事商量。「然後,我就到了樓上的陽台觀察動靜。院子裏黑黝黝的、靜悄悄的,等了一會兒,我看見余立金走進了院子。這時,楊德中上前對他說:『余立金,你被逮捕了!』緊接着幾個警衛戰士走上前去,把他帶走了,沒有驚動任何人。」這裏沒有隱於帳後的刀斧手,樓上看去,人影來去,象無聲片那樣的一幕,寂靜之中隱含着殺機。

到了九大時,黃永勝、吳法憲他們看不慣張春橋一班文人那麼囂張,於是安排軍隊有的人在選舉時不投江青等人的票。聽着不象什麼不可告人的陰謀,更象一個有趣的惡作劇。計票結果出來以後,江青果然大發雷霆。這件事鬧得有點過,也許直接種下了老毛與林彪集團決裂的禍根,事後他寫道:「我們都忽略了一個重要的方面,江青在這些問題上是一直和毛主席通氣的,毛主席是真正站在江青身後的人。」

對吳法憲來說,他未必在理論認識的層面上達到了清算和批判毛澤東的高度,但他對毛的失望,甚至怨憤卻是顯而易見的。

六、訴求

老毛總是強調要統一思想。我想他大概到死都怨恨大家不跟着他走,尤其是那些近臣,陽奉陰違,居心叵測。其實官僚們自保都還怕來不及,又要保證日常工作的進行,又要跟着他發瘋。全國人民都快被他變成木頭人了,全新的制度也沒建成,經濟仍然不發達,人民仍然貧窮,軍事上還是仗着老一套。

大家都想的一樣是根本不可能的,各有各的想法才是最正常的狀態。為了執行一個想法,不應該允許強迫的組織手段,如何促進交流和溝通才是正途。過去戰爭年代人的想法之所以容易統一,因為爭取打勝,減少傷亡,是每一個指戰員和戰士的基本想法。至於如何具體作戰,還是要看經驗,靠一種什麼思想取勝,那是扯淡,跟愚昧的義和團,大刀會有什麼兩樣?老毛三年就打敗了老蔣,他可能打心裏覺着從頭來他也不怕,要不為什麼老提大不了再去上山打游擊呢!他也許從來沒有去考慮他用掉了多少歷史上積累的資源,他的勝利不光是他和他的一群核心人物的正確判斷和堅持不懈的努力,更積澱了遠自晚清遭受的屈辱,近由抗日戰爭集中調動起來的巨大能量。

毛澤東的軍事天才顯然被過份誇大了。他的治國方略更是沒有被檢驗過,光是靠帶領黨和軍隊渡過層層危機,打敗蔣介石建立新的政權,不能保證他之後不犯錯誤。把他捧上神位,並一再縱容他破壞民主制度的建立,鼓勵不切實際的冒進,殘酷整肅黨內黨外不同意見的集體與個人,雖然所有人都有責任,但統治集團內部的高層官僚全都該負主要責任。這也是為什麼鄧小平選擇不批毛,一旦清算起來後果是不堪想像的。

也許不少讀者會感到不滿,在這麼大篇幅的個人回憶錄里吳法憲一點也沒有對共產黨的意識形態進行反思,更別說批判了。我卻不認為罵共產黨有什麼特別可以值得稱道的地方。象吳法憲這樣一生都在為共產黨奔忙的人,他為什麼要否定自己的努力呢?離開了這個集體他就不能體現他個人的價值。他的結局不如其他一些同僚的好,這並不能說明他對這個政權就應該懷恨在心。他筆下的林彪令人敬畏,對話簡短精煉,有性格,雖然沒有表現出任何翻案文章那樣的鮮明傾向,卻生動而充滿了懷念之情。如果說他有所悔恨,那是他迫於形勢為了自保而傷害了他尊敬的同事和上級,象揭發黃克誠的小金庫,打陳再道一個耳光,甚至對別的指揮官在行軍途中因為一時衝動槍斃了騎兵排一個年輕戰士,都說明這些事情曾經使他內心受到衝擊,到了老年仍然耿耿於懷。

吳法憲沒有象有的老人那樣,揣着糊塗裝明白。他在自序中說:「不虛構,不粉飾,不渲染,不分析,不作結論。」明擺着他對現成的結論是不接受的。對於一個人物的評判就象對歷史本身,各個階層,各個時期都會不同,要看如何對待所掌握的資料,更關鍵的是如何保存和收集儘可能全面的第一手記錄,在這一點上吳法憲的敘述無疑是寶貴的。我很反感蓋棺論定的說法,歷史上那麼多公案至今還眾說紛紜,哪裏有什麼放之四海而皆準的事情。儘管對原始材料採信的標準各有不一,起碼應該允許人講出來。都是上一代人的故事了,現在還不能在市面上敞開發行,只得在香港出版,多彆扭啊!這本身就很說明問題。我是一個對所有革命題材的文字倒了胃口的讀者,沒想到吳司令的人生資料給我提供了新的思考,在此我記他一大功!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二閒堂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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