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圖:在這場大屠殺中,共有30萬中國同胞死於非命,其慘狀令人震驚。
1938年3月28日,居住在蘇聯濱海州首府海參崴的中國人,集體陷入了巨大恐慌。
他們被蘇聯政府組織的抓捕隊自大街上、自公交車中,甚至自住宅里直接帶走。抓捕過程沒有公文,沒有審問,也不區分婦女、兒童與老人。
這是一場針對遠東地區所有中國人的大型清洗運動。抓捕行動始於1937年底,抓抓停停,松鬆緊緊,已持續了四個月之久。1938年3月28日這次抓捕規模最大,也是清洗運動的尾聲。3月29日,中國駐海參崴總領館在給國民政府外交部的電報中,如此描述此次抓捕:
「街口滿布崗位,挨戶搜索,鮮有能倖免,……僑民欲逃領館暫避,概被中途腰截,今日無一僑民來館,街市亦告絕跡,殆已一網打盡,僑民何辜遭此荼毒。」
蘇方之所以要切斷華人進入領事館的道路,是因為之前的抓捕行動中,國民政府駐海參崴、伯力等地的領事館庇護難民,妨礙了蘇方的清洗計劃。如駐伯力領事館抗議蘇方濫捕並刑訊逼供,強調經領事館調查,許多被捕之人擁有合法入境身份,且有正式工作,根本不是蘇方宣稱的所謂「間諜」。駐海參崴領事館則在1938年2月份收容了上千名躲避抓捕、尋求庇護的中國人。
再無一名中國人能夠進入中國駐海參崴領事館尋求庇護,意味着清洗運動取得了「決定性勝利」。
第二次鴉片戰爭中,俄國趁火打劫,通過《璦琿條約》《北京條約》和一系列勘界條約,侵佔了中國144萬多平方公里領土。其中便包括海參崴。不過,國土淪喪後,仍有相當數量中國人在遠東地區謀生。1897年約有4萬餘人,其中海參崴所在濱海州最多,約3萬人。1910年,遠東地區的旅居中國人超過了11萬,一戰前夕增至20-25萬。蘇俄政權建立後,許多中國人選擇離開。1926年,整個遠東地區約有6.5萬名中國人。此後,因為蘇聯政府的各種不友好政策,遠東地區中國人數量持續減少。至1937年,也就是「大清洗運動」前夕,遠東地區尚有約2.5萬名中國人。(參見尹廣明《蘇聯處置遠東華人問題的歷史考察(1937—1938)》)
1938年3月31日,大清洗運動「圓滿完成」。中國人自此從海參崴、從整個蘇聯遠東地區徹底消失。
這些消失的中國人去了哪裏?
目前可知的是:一部分被抓捕後,獲得國民政府營救,被集中遣返轉移到了新疆(自海參崴沿海路南下的通道已被日軍切斷)。據代理海參崴總領事耿匡1939年1月26日給國民政府的報告,海參崴有8025名中國人被集中遣返,伯利有3004名,布拉哥有1815名,合計12844人。此外還有約1500名中國人在長達四個月的恐怖抓捕運動期間自行回國。
也就是說,如果按1937年遠東地區有2.5萬名中國人來統計,還有約1萬名中國人在這場大清洗運動中行蹤不明。這些人中,一部分死於監獄刑訊逼供,一部分被蘇聯政府當成所謂「間諜」槍斃,如1900年出生的高攀英(音譯)在海參崴做俱樂部服務員,被指控為日本情報機構工作,判處死刑;1892年出生的高雲清(音譯)在海參崴做飯店服務員,被指控參加恐怖活動,判處死刑。大部分則被蘇聯政府送入了集中營從事繁重體力勞動,且最終死在了那裏。
俄國作家、古拉格集中營囚犯列夫·埃馬努伊洛維奇·拉茲貢,有回憶錄《並非虛構》。其中便提到了一群1938年大清洗運動里的中國受害者。他寫道:
「1938年11月,又從遠東趕來270個中國人到我們的集中營。這些人是滿洲居民。他們戴着大大的狼皮帽子,穿着長長的皮襖,腳上是那種很特別的棉靴。……他們以「非法越境」罪被判8年徒刑,遣送集中營。這裏的頭兒安排他們去扛大木。他們要在深深的雪中從林場把原木運到路上。根據原木的體積六、八或十人一組扛運。所有人都瞪大眼睛,只有一個心思,快點卸下這壓死人的東西。這樣的重量,任何人都挺不過一個星期以上。中國人就這樣日復一日默默地幹着……到1939年2月,中國人死亡269人,只剩下1名在廚房做飯的伙夫。」(轉引自張宗海《謬種流傳的「黃禍」論———中國人難以在俄羅斯立足的歷史根源》)
遺憾的是,我們今天已無法知曉這些中國人的名字、年齡和籍貫,也無法知曉他們在集中營里具體遭遇了什麼——當時的國民政府正因抗擊日軍侵略而焦頭爛額,既無力、也無暇向蘇聯問責。蘇聯政府亦料准了國民政府無法放棄蘇聯援助,故在整個交涉過程中始終持蠻橫態度。於是,這約一萬名原本安安靜靜生活在海參崴、伯力等地的中國人,便成了歷史上無名無姓的失蹤者。
這段歷史,也長期處於失蹤狀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