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因為生長在高等院校的環境裏,上大學對於我,似乎就是一個從小學到中學再到大學的自然而然、或者說是順理成章的必然階段,並不是什麼特別的甚至達到了理想級別的願望。
可是,當我進入中學的時候,轟轟烈烈地貫徹階級路線的各種舉措讓我看到,能不能繼續深造不在於個人接受知識的能力強弱,也不在於個人為獲取知識作了多大的努力,而在於有沒有一個紅色的家庭背景。
這個嚴酷的現實,使我不得不改變以往的認知——上大學對於我這樣的人,恐怕不再是理所當然天經地義,而是我這輩子走不出去的一個夢幻了。後來的坎坷經歷也充分證明了這一點。
1977年,我在重慶打通煤礦當礦工已經6年。那一年國家恢復了高等院校的入學考試制度。一開始,對於這個消息的可靠性,我抱着極大的懷疑態度,並在心裏認定,除了考試以外肯定還有什麼別的選擇標準。
這以前,大學已經恢復招生好幾年了,但學生全都是由單位推薦,謂之「工農兵學員」。這樣的招生和工礦企業到農村招工差不多,像我這種家庭出身的人,根本不可能被推薦上大學。
記得1973年,國家曾經有過一次恢復入學文化考試的嘗試。最初也說人人都有機會報名,可是到後來,報名依然是單位推薦,事實上又給我們這類人亮出了「此路不通」的告示。當時,我所在的採煤一隊推薦了一個從巴縣招來的農民礦工。
如果那次真的按照最初定下的方針——必須通過文化考試並根據成績確定錄取與否,這個被推薦的人大約只能老老實實打道回府繼續他的礦工生涯。可是他有運氣,遇到了「白卷英雄」張鐵生。張鐵生試題不會做,在試卷背後寫了一封痛斥考試制度的控訴信,憑着這封信他如願以償進入了大學,卻把許多長期受壓制、懷着公平競爭奢望的下鄉知青考生打發回了廣闊天地。
聽說,那次被推薦參加考試的人,一律是按政審標準而不是按考試成績錄取,我妹妹就因政審不合格被毫不留情地刷了出去。我們採煤一隊的那個農民礦工,托張鐵生的福堂堂正正地成了大學生。到1977年我們參加高考時,他已經畢業,回到打通煤礦當了技術員,完成了讓無數人仰慕的從農民礦工到國家幹部的逆天轉換。
1977年恢復高考的消息傳播開後,儘管我不敢肯定考試成績將是錄取的唯一條件,但也有某種預感——改變我命運機會終於到來了,也許還是唯一的一次機會。所以後來,從準備高考的第一時刻起,我就告誡自己這是背水一戰,只有勝才是出路。
恢復高考正式公佈以後,我知道了對考生的要求:沒有家庭出身限制,年齡不超過三十歲,高中畢業或具有同等學力(同等學力這個概念是第一次聽到)。分析了一下自己的情況,我覺得心裏比較有底。
我當時不到28周歲,儘管已經大了一些,但還沒有超過規定的年齡界限。實際上,後來年齡放寬到了35周歲,主要是照顧老三屆那些高三畢業的學生,他們的年齡都已經超過了30周歲。至於「同等學力」,我雖然只有初中三年的學歷,不過在煤礦的幾年,我從來不像其他礦工那樣下班後打牌喝酒吹牛皮,把時間白白浪費掉。
礦工的工作不但非常危險,而且極其艱辛,每天從井下出來,就只想把自己的沉重而疲憊的身軀放到床上。但我從小學開始就是一個喜歡閱讀的人。在煤礦的那些年代找不到什麼有價值的讀物,我就把中學時代學過的俄語撿起來,先複習,再一步一步學習高中乃至大學的相關知識,給自己的精神生活增加一點養料,也給貧乏的礦工生活增添一點色彩。日積月累,我的俄語就自學到了一定的水平。
當時,為了支持我學習,母親時不時去西師圖書館幫我借書,有《高爾基短篇小說選》《契科夫小說選》《罪與罰》《戰爭與和平》等俄文原著和俄文版的《悲慘世界》。圖書館的熟人告訴我母親,這樣的書是供大學二年級學生閱讀的。我把除《戰爭與和平》這個大部頭以外的其他著作全都翻譯成了漢語,我妹妹還拿去她的單位和一些朋友傳閱。
後來我自己上了大學才知道,就算大學四年級的學生,估計有一大半也讀不了這樣的原著。除俄語外,我還自學了英語和高中的數學,主要是立體幾何和解析幾何。可惜沒有足夠的條件進一步學習高中的物理和化學課程。
1977年高考規定,報文科的考生,考試科目是語文、數學、政治,此外歷史地理並為一門,共四門。如果報考外語專業,則在這四門之外加上外語的筆試和口試。外語我不用花費時間和精力準備;語文和歷史地理,我原來基礎比較好,稍加複習即可;政治這門課,基本沒有人認真當作一門課程來學習或複習,一般都是臨考試的前幾天死記硬背一通;唯一不太有把握的就是數學。因此,我必須花大部分的時間和精力來準備數學考試。
剛剛恢復高考的時候,不像後來各種類型的考試指南、複習資料鋪天蓋地,要多少有多少,只怕考生沒有時間選擇,也沒有時間看那麼多。當年,但凡有人找到稍微新一點的複習資料,都會被周圍正在準備考試的人視為至寶。那時又沒有複印機,一篇資料大家輪流看,想擁有資料的人便只能不辭勞苦用手抄,熬夜到凌晨的也不是個別現象。我通過各種渠道,搞來了一些複習資料,其中主要還是文革前的舊高中教材。
說來慚愧,這一改變我命運的重大事件具體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以及複習的過程我都忘記了。只是模模糊糊地記得,留給我們準備的時間並不是很長,最多不過一兩個月吧。那段時間,我一直處於既興奮又緊張的狀態中,畢竟遠離學校整整十一年了,這十一年裏沒有經歷過任何的文化考試,猛然面臨的就是高考——這個我從進入中學起就知道而且被公認的最大難關。
進了大學才知道,我對自己實力的估計有些過低了。我的考試成績是310多分,在當屆重慶市的考生中屬於「尖子」。這個成績本可以報北大,但我當時要離開煤礦的願望十分迫切,加上自己認為年齡偏大,為保險起見,填報志願的時候,基本上只考慮如何順利地跨進大學的門檻,別的都忽略了,所以沒報北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