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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礦工的高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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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第一志願是從小熟悉、父母都在那裏工作的西南師範學院(後來改為西南師範大學,現在已與西南農業大學合併,稱作西南大學)。入校後得知77屆西師外語系所有考生中,我的入學成績最高。一同進來的有不少老高三學生,也是各地高考中被稱為「尖子」的考生,成績在290分左右。高考以後,我還經歷了碩士研究生、博士研究生的入學考試、畢業考試和論文答辯,等等。大概是高考開了一個好頭,以後的考試我從未失敗過。

回想起來,1977年的高考也沒什麼特別的記憶,我記得的只有兩個細節:一個是有一道解析幾何的試題,我計算下來是一個點圓,但心裏一直不踏實。從考場出來後,問了幾個老高三的學生,他們證實結果確實是點圓,這才一塊石頭落了地。另一個是語文考試,早上我臨出門去考場前,匆匆把語文複習資料瀏覽了一遍,特別記住了某一個問題,老天真是惠顧我,那天的考試題目里正好就有這個問題。

統一科目考試後不久——到底多久記不得了,我又接到通知去綦江參加外語考試。以我當時的俄語水平應付這樣的考試(筆試)已經非常簡單,我用了不到20分鐘就做完了全部的試題。完成答卷之後我突發奇想,將整張考卷連試題帶答案一起翻譯成了英語,想以此證實自己的實際「學力」。具體效果不得而知。

進校後,我也沒聽老師說起入學考試有人用兩種語言答題的奇聞趣事。進入正常的學習生活後,我把這事忘了。一天,一位參加了招生工作的老師來我家小坐,與父母閒談中偶然說起我的高考。她說,我們那次招生,憑蔣國輝的考分本來是一點問題也沒有的,但錄取他還費了一番周折。他報考外語專業,卻沒有外語筆試的試卷,我們怎麼找也沒有找到。

後來才知道,我用兩種語言答卷,評卷的老師弄不清我的試卷到底是俄語還是英語,答卷被擱置了。我畫蛇添足試圖證明「同等學力」的舉措還差點誤了大事。外語筆試之後,接着是口試。主持我們口試的那位女教師,四年多以後我在川外攻讀碩士學位時又見到了她,這才知道她是川外俄語系的教師。

考試結束後,就是心急如焚的等待。等待的時間有多長記不清了,好像不是一個太久的過程。但對於我,每一天都是那麼漫長難熬,度日如年的感覺格外強烈。我覺得我跟別人不一樣,我是一個煤礦工人,可我內心一直沒認同過這個產業工人的身份。

打通煤礦到農村招工的時候,因為家庭背景的原因,我不得不努力爭取有紅色家庭背景的知青們不屑一顧的這種招工名額,來到煤礦當了一名被蔑稱為「煤黑子」的礦工。我沒有別的門路可以離開煤礦,但我又不想永遠做一個煤礦工人。

整整6年的礦工生活,我所感受到的不只是工作的危險和艱辛,還有更多的是被歧視的屈辱。兩千多個日日夜夜,我作為一個「賤民」所遭遇的一系列凌辱和迫害,更讓我像一個被繩子拉着飛速旋轉的物體,隨時隨地都焦急地要掙脫繩子遠遠地騰飛出去,永不回頭。因此,高考於我就具有了更加不同尋常的意義。

忐忑不安的我,腦子裏每天都塞滿了胡思亂想——要是這次考試失敗了,今後還會不會有機會再考?以後怎麼能安下心來再在煤礦幹下去?再有一次考試的機會,能保證不失敗嗎?等等。

1978年2月底的一天,在礦機關工作和我一起參加高考的朋友,突然接到他家裏發來的電報,告知他已經被西師外語系錄取,錄取通知書寄到家裏了。聽了這個消息,我只覺自己一下子掉進了無底洞,沒着沒落地往下沉。當時我幾乎整個兒傻了。道理很簡單啊,如果我也被錄取了,就應該和他一起得到通知。

我仔細回憶了考試後的情形,包括我對自己考試的感覺和大家出考場後核對答案的結果,他的各科成績顯然不及我,怎麼他被錄取了我反而沒有?各種各樣的疑問和猜測跑龍套一般在腦子裏穿梭:看來問題可能又出在政審上,不知是不是煤礦的領導在我的鑑定上做了什麼手腳。我還無法控制地反覆想像着別人離開煤礦的興高采烈,和相形之下我不得不留下來的萬般沮喪……

那夜,就這樣昏頭脹腦輾轉反側一夜無眠。

第二天我上中班。中午買好飯走出食堂,十五隻吊桶還在胸中七上八下地翻騰撞擊。路過郵電所時,我想進去又害怕進去,鬥爭了一會,才硬着頭皮一步跨了進去。雖然也害怕這一腳踏空了,再次承受陷入無底深淵的絕望,但我還是鼓足了類似慷慨赴死的悲壯勇氣,詢問,有沒有我的信啊。

郵電所的人那天態度格外好,他拿出當天到的所有郵件翻找,很快就找出了一封我的信,是一個牛皮紙信封的掛號信,我眼角一掃就看見是西南師範學院的公函信封,當下一陣狂喜,所有的擔憂、焦慮和鬱悶一掃而空,我的人生戲劇性地大拐彎,從想像中的悲劇一步跨入了現實中的喜劇。

走出郵電所,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放眼望去,地闊、天空、山黛、水綠,周圍的一切在那一瞬間全都跟我的心情一樣華麗轉身:往日那些低矮破舊悲傷壓抑的油毛氈棚;魔鬼的嘴巴一樣大大張着的陰森森的井口;被飛揚的煤塵染得灰濛濛的天空,在我眼裏全都明亮親切可愛起來。我在心裏放聲大喊:我要走了。再見吧,艱難困苦的礦工生活。

自打進入中學以來,就因為家庭背景而開始的精神上倍受凌辱的苦難歷程,終於被一紙大學錄取通知劃上了句號。「你要是錯過了太陽,還有皎潔的月亮;你要是錯過了月亮,還有滿天的晶亮的星星」。事實再一次證明,上帝讓你來到這個世界上,就不會讓你一無所有。我得到了滿天的繁星。

端在手裏已經冰涼的午飯被囫圇吞棗倒進肚子裏,我徑直往井口派班的地方衝鋒,歡娛和得意從臉上往下溢流,淌了一路。到了井口,見到已經守在那裏的帶班隊長,我只說了一句話:從今天起我再也不來上班了。說完便轉身離去。

在當時的大環境下,這一紙大學的錄取通知就像「一道聖旨」,我底氣十足。如果是一般的工作調動離開煤礦,拿到調令後還不敢過於張揚,因為辦理各種手續的過程中,還有不少的關節點,只要有人在某個關節點上稍稍撥弄出一絲不和諧,就可能讓你煮熟的鴨子也飛得無影無蹤。

大學入學通知不同,有了它,任何一個需要辦理手續的部門都只能履行形式上的權力——把自己該做的事做完。再也沒有誰敢蔑視卡壓我這個多年來被大多數各級領導視為階級異己分子的「賤民」,太陽的光輝終於照到了我的身上。

跟帶班的隊長打過招呼後,我懷裏揣着「聖旨」直奔打通山煤礦機關而去。接下來的幾天,跟當年調出農村一樣四處奔忙,我在礦機關各個部門辦理相關手續,到派出所辦理戶口遷移,到糧食公司遷移糧食關係,等等。

從那天開始直到登上金雞岩至趕水的小火車離開打通煤礦,整個人都似乎處在一個飛速旋轉着的輪子裏,來不及看來不及想來不及記,因而許多具體的事都沒在頭腦里留下痕跡,只有一個不太相干的細節至今還歷歷在目。

我辦完了所有手續站在礦直機關大樓門口,那裏堆放着建築垃圾。我並沒有心潮洶湧放眼眺望,而是看着腳邊的一堆碎石,波瀾不驚地想:上大學是我近28年的人生旅途中發生的重大轉折,四年後我從大學畢業,再往後的人生會是個什麼樣子?我是否還能記得今天站在打通煤礦機關大樓門口這堆碎石邊心中的這些想法呢?

如今,幾十年的光陰只在彈指一揮間,而那一堆碎石連同我當時的感想,在我的頭腦中還如同千萬像素的數碼照片一樣清晰。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新三屆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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